离开三中后，天色渐晚，喻瑾和梁砚舟从学校里出来，也懒得再去市中心的网红店排队，两人都是三中这片的熟客，于是在学校附近找了家口碑还不错的餐厅，简单吃了个便饭。

梁砚舟夹起一筷子黄花鱼放进喻瑾碗里,筷子却没及时抽走，眼神丝丝缕缕的缠在她眼眸间，调侃道：“我俩像不像早恋的高中生？”

他的嗓音刻意放得低沉喑哑，气音送进耳里的时候，配上一副半吊眉梢，帅气的面庞上有种突兀又和谐的痞坏。

喻瑾抬筷轻敲了下他放在自己碗里的筷子，瞅了眼碗里那块被剔干净刺的软嫩黄花鱼，最终决定给男朋友一个面子：“像。”

“你可以装的稍微像一点。”梁砚舟眼神幽幽注视着她，难以抑制的欲望喷涌而出。

喻瑾咬着筷尖，肩膀笑的颤。

人家高中生早恋都是藏着掖着的，在夜深人静的小树林里试探着搂搂抱抱一会儿，连接吻都仿佛成了故事里被封禁不敢踏足摄取的圣果。

两个胸腔里，两颗心脏跳动着，同样频率的惊喜与悸动。

哪有面前人这么明目张胆的？

更何况某人的目光一落在她身上，爱意烫的快要烧成燎原的火。

***

吃过饭后在淮港的大街上漫无目的的走，一来一回，两人不自觉的走到喻瑾家楼下的那片住宅区。

很久不来，年头日久的小区变得喻瑾也差点没认出来。

在淮港不断发展起来的今天，和校门口缩减了大半店面的书店差不多的，这边的小区也逐渐被从大众的视野中分离出来。

除了老淮港人知道这片地区是一片老住宅区外，很多人大多只活动在新片出来的新城区。

可能只隔着一两公里的路程，却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分隔开曾经和现在。

喻瑾驻足在门口，思绪纷飞，想起了好多事情，最终的最终，是手指间传上来的层层裹裹的温热。

在她愣神的时候，梁砚舟抓握住她的手指，尽数包裹在手心里。

喻瑾知道自己不是个脆弱的人，此情此景，她只是有点控制不住。

关于那些糟糕的过往，以及那些曾经的，她在这个地方藏在心里的那个很好的人。

它们不由分说的缠绕在一起，变成了她整个仓皇又匆匆疾驰的青春，不及回味，回首时早已过了很久很久……

梁砚舟偏头在她唇边吻了下，很轻，带着点儿安抚意味：“我陪你。”

他说。

那些让你难过的，痛苦的，不堪的……

在最终的最终，悉数构成了一个完全的你。

一个吸引着我，让我深爱的你。

我爱你，一如你一次又一次接住满身风雪的我。

大门口的铁门生了很多的锈迹斑斑，门里的那些塑料长椅经由风吹日晒的连年痕迹，塑料的色彩也变得斑驳陆离。

喻瑾记得以前自己回家早的时候，黄雪慧和喻明旭还没回来，她时常会坐在那边。

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写作业。

路过的邻居总会拎着自己家孩子的耳朵，经常传来的是“你看看人家喻明旭的女儿，你再看看你。”

耳畔呼啸而过的，好似是男女老少透来的羡艳神情，其中夹杂几句孩童的嗷嗷叫唤声。

院子里的孩子在远处几栋楼房围出的一片空地上疯跑，她只会看着那边，心向往之，时至最后只能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自己眼前的课本上。

不被他们允许的行为，是无论如何都不敢逾越的雷池。

这里，涵盖了她的整个童年和青春。

梁砚舟先一步踏进了那道铁门里，喻瑾站在门外，他们的手始终牵在一起。

片刻后，梁砚舟拽了拽那只手，喻瑾整个身子被他扯得往前倾，于是提步走进去。

墙边的石墙上打着一片塑料，顶上延伸出一段，下面是一个简易的公告栏。

粘贴告示的人显然没有非常精细和负责的工作态度，白纸黑字叠了一层又一层，眼花缭乱的。

喻瑾驻足在那里，一眼就看见了覆盖在其中的一张讣告。

有几位老人家坐在公告栏对面的石桌上正在打扑克，喻瑾走过去寒暄了几句，没说自己是谁，只道自己是来这边完成个城市调研项目的大学生。

三言两语间，喻瑾听说了些关于“他们”的事。

许是天理昭昭，那年毕业前夕，喻明旭用黄雪慧得癌骗她回家，妄图改掉她后半生的命轨，又过了三年，当年的骗语一语成谶报应在了喻明旭自己的身上。

喻明旭是在去年冬末最冷的那几天死的。

死于肝癌。

他死的那天淮港没有下雪，满目疮痍般的森寒，冷风呼号，航船统统停在港里，淮港的那片海面上，结了一层层薄薄的冰。

只有贴在告示栏里的讣告简明扼要阐述着这个人不在人世的事实。

医院里打了黄雪慧的电话，黄雪慧没接，也没有去医院。

她一个人待在那个老房子里，回想着和喻明旭结婚的那么多年。

一开始他们和其他的新婚夫妻一样，他们一起去旅行，一起下班，一起去菜市场买菜回家做饭。

晚上也会躺在床上谈论起人生和理想。

再以前一些的时候，电视是生活的奢侈品，以他们的经济条件是负担不起的，流行在富人家的东西，远没有那么盛行。

喻明旭那时候就经常搬两把椅子放在家里的阳台上，他们就坐在阳台上一起看星星，看月亮。

她记得那天晚上喻明旭看着她，言语间满是激动，眼睛里洒着一圈星光。

他说：“老婆，我们要个孩子吧。”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呢，黄雪慧想了好久，可是他们结婚的时间已经太长了，爱情揉碎在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酱醋茶里，早已变成从手心指缝里淅淅沥沥悄悄溜走的细沙。

原来开口闭口都是爱，再回想来，或许早在不知道多久以前，爱情就变成了遥不可及的奢侈品，太多的细节她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生下喻瑾的时候，产房里传出第一声啼哭，她泪眼朦胧地问护士的第一句话：“我的宝宝健康吗？”

护士把刚清洗完的小喻瑾放在抱被里，回头看了眼她，安抚道：“好好的。”

等黄雪慧出了产房后，迎来的就是喻明旭的一张冷脸，婆家整个月子都没露过面。

黄雪慧知道，她生下来的孩子，是个女孩。

生完喻瑾后，黄雪慧的身体大不如前，家里的一切都由喻明旭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