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对他说个“不”字。
她才刚出月子,喻明旭接二连三又提了好几次,他想再要一个孩子,统统被黄雪慧以身体不好为由推拒了。
迎接她的,有时候是辱骂,骂她肚子不争气;有时候是拳打脚踢,边打边骂,她听得最多的,是喻明旭说,她和喻瑾都是赔钱货!
那段时间黄雪慧翻了很多书,查了很多资料,最后看上了“瑾”这个单字。
“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
在这样的家庭里,黄雪慧很多时候无法护着她,尤其是在她发现喻明旭毫不掩饰的,对喻瑾的厌恶和恨。
她只有把自己摆到和喻明旭一样的立场上,才能在他眼皮子下,偷偷地用自己不成熟又笨拙的方式,护着一点喻瑾。
却没想到,来来回回,她也把自己放到了她的对立面。
喻瑾恨她,黄雪慧知道,她愿意承担所有后果。
伤害从不可逆,成长是一副无可挽回的挽歌,喻瑾没理由原谅他们。
兜兜转转间,黄雪慧还是想到了喻瑾。
喻瑾走了的那个晚上,她推开房间门,入目的,是桌上留下的一张字条。
说不上来是庆幸又或者侥幸,黄雪慧把纸条揣在兜里,状作无异地退出了喻瑾的房间。
房间里,喻明旭问起来,她说,喻瑾睡着了。
人上了年纪,记忆很多时候会串线,东拉西扯的,黄雪慧又想到喻瑾临走时留下的那张字条。
喻瑾说,她从来没有怨过她。
早在她第一次进房间的时候,她就醒了,她听见了所有,她选择原谅黄雪慧,但她也不会再回来。
世道轮回谁又说得准,因果像一双无形的大手,一来一回间恣意操纵着普世里的喜怒哀乐,其间种种,想到头来也只剩唏嘘。
***
门口的敲门声响起的时候,黄雪慧正在家里煮饭。
比起两个人的饭,一个人的饭要好做的多,也更随心。
好像过了好久,她又才终于找到了一点她自己。
喻明旭离世以后,黄雪慧的生活规律了很多,但是弊端也很明显,毕竟在一起生活了太多年,习惯像是腐蚀骨头的毒药,在不知不觉间,那些下意识的动作都成了一种对逝者的无意识想念。
随着喻明旭的离开,黄雪慧的一部分也久久深埋地底,腐烂枯萎……
黄雪慧甚至忘了喻明旭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太久远了,她想不起来了……
换言之,就算想起来,又有什么意义吗?
门口传来三声“咚咚咚”的声音。
黄雪慧熟练的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关掉火,喊了声:“哎,来了。”
打开门,门外站着个个子高挑的男人。
屋内客厅开着一盏不明不暗的灯,在夜空里显得孤单又寂静。
男人见她开门后,将手上的果篮放在了门口。
见黄雪慧不解,男人看着面前的黄雪慧,开口道:“阿姨你好,我是喻瑾的男朋友,我叫梁砚舟。”
“这次我过来是想告诉您一声,不管过去多久,喻瑾都还是认您这个妈妈,但是之前发生的那些事情有些能翻篇揭过,但有些不行。”
梁砚舟的声音不徐不疾的,沉稳又有力:“她心地善良,性子软,不过我今天来只是想告诉您一声,你们不疼的人我来疼,你们不接受的她,被很多人爱着,现在和未来都有更多的人爱她。”
“她从来都值得最好的爱。”
最后他微微向黄雪慧鞠了一躬:“今天冒昧打扰了,阿姨。”
梁砚舟转过脚尖,冲着来时的路稳步前行,不带有丝毫的留恋,男人背脊挺直,不卑不亢,像极了喻瑾那天离开家的样子。
黄雪慧在他开口的瞬间脑海里一片嗡鸣,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立场去关心喻瑾,也不知道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喻瑾还愿不愿意再见一面她这个名义上的妈妈。
她哽咽着对着那道笔挺的身影问道:“喻瑾现在过得好吗?”
两行眼泪顺着眼眶流了下来。
出乎意料的,下楼梯的脚步声顿了片刻,梁砚舟的声音透过楼梯间传上来,带着回音。
他说:“她很幸福。”
黄雪慧闭了下眼,又一行眼泪啪嗒落地,那就足够了。
放在家门口的果篮里,插着一束清雅的百合花。
里面的水果,都是黄雪慧爱吃的。
果篮里插着张卡片,写着:【祝妈妈生日快乐——喻瑾】
后面写着一串卡号,和刚才男人说的一样,以后喻瑾会每个月给她往卡里打上一笔生活费。
这是她的孝心,无关其他。
黄雪慧抹开脸上的泪水,几步走到阳台上,看见刚才的男人走到小区门口,在站在公告栏前看公告的女人面前打了个响指。
女人回过眼来看着他,眼里染着黄雪慧从来没见过的幸福笑意。
她瘦了很多,衣服撑不起她的骨架,站在梁砚舟的旁边显得娇小又温暖,眨眼的瞬间,黄雪慧看见那个女人笑了笑,转瞬牵起了身边男人的手。
只是那么多年隔在她们中间,大概谁都缺了点勇气,都不敢轻易迈出破冰的那一步。
他们都是肉体凡胎的普通人,爱与恨缠在一起的年头太久,大概谁都忘了这样无解的线头要从哪里开始解?
唯一只能托付给时间。
她早知道,喻瑾回来了。
也只有心细如发的喻瑾,会记得她数十年如一日的喜好,也只有喻瑾才会记得,她驻足看了一眼的花。
初二那天下班早,黄雪慧难得去学校门口接喻瑾回家。
路过花店的时候,黄雪慧难得停了下脚。
喻瑾问她怎么了?
她回过神来,说了句,没什么。
一个很小的细节被喻瑾捕捉到,哪怕过了再久她也记得,那天黄雪慧停下脚步来,看向了花店里一支开得正艳的百合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