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阵令人窒息的膜拜之后,碧青好不容易才让卫峥平身。
得知眼前这位不仅是特使,更是要来村里寻亲的贵客,卫峥的态度变得越发恭敬。
“既然特使大人有令,寻找柳姑娘亲人一事,便包在卫某身上。我们剑侍虽然大多是苦修者,但这数十年来行走于各地,除魔卫道,结下了不少善缘。在这东州地界,还没有我们打听不到的消息。”
卫峥转身,对着远处几名静候的剑侍弟子打了个手势。几道剑光冲天而起,迅速向着四面八方散去。
不得不说,这群狂热信徒的效率高得惊人。
仅仅半个时辰后,便有消息传来。
“找到了。”
卫峥带着两人,穿过梨花村蜿蜒的小径,来到了一处早已荒废多年的土屋前。
这里的景象比其他地方更加凄凉。
屋顶的茅草早已烂光,露出了黑乎乎的房梁,像是一具巨兽的骨架。土墙倒塌了一半,院子里杂草丛生,高过膝盖。
“柳姑娘,根据村里老人的回忆,三十多年前,这里确实住过一户姓柳的大户人家。”
卫峥指着那片废墟,缓缓讲述着那个已经被时光掩埋的故事:
“这户人家乐善好施,只因与剑仙大人同姓,便以此为荣,家中常年供奉剑仙长生牌位。”
“据说,这户人家膝下无子,唯有一位女儿,唤做柳素,生得温婉可人,被视为掌上明珠。”
柳歆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正是家母的名字。”
卫峥微微点头,继续说道:
“那位柳素小姐,虽然是凡人之躯,却心最爱听剑仙大人的传奇故事,同为女子,对那位一剑开天门的仙人向往不已。可惜,天命难违,她虽有向道之心,却无修仙灵根,注定只能做个凡人。”
“若是寻常女子,也就认命嫁人,相夫教子了。但她却异常执着,她发誓,无论如何都要去中州看一眼凌霄塔,去见一见剑仙大人的风采。她说,那是她一生的信仰。”
“她为此准备了很久,积攒了数年的钱粮,甚至变卖了首饰,还在偷偷练习体术。”
“后来某一天夜里,她留书一封,独自离家出走,毅然踏上了前往中州的漫漫长路,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卫峥指了指那倒塌的房屋:
“柳家家主散尽家财,派人去寻,却如石沉大海。老两口思女成疾,没过几年便郁郁而终。这柳家……也就散了。”
卫峥感叹道:“虽是凡人女子,却有这般求道之心,不远万里奔赴信仰,真是令人敬佩。若早日相识,我们剑侍必将护佑其左右!”
“敬佩吗……”
柳歆站在破败的院门前,看着那棵老梨树,眼神复杂。
她没有告诉卫峥,那个故事的后半段,并没有什么“求仁得仁”的浪漫,只有血淋淋的现实。
她的记忆里,母亲是一个总是咳嗽、面色蜡黄的妇人。
她只记得母亲常常把她抱在膝头,一遍遍讲着剑仙大人的故事。
可是,母亲从未提过,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女子,是如何跨过波涛汹涌的东海,又是如何穿越妖兽横行的荒野,一步步走到修士遍地的中州的。
那是一条连修士都可能陨落的路。
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梦想,她一定受了很多苦,遭了很多罪,流了很多血吧?
而结局呢?
她没有见到剑仙,也没有得到仙缘。
她确实到了凌霄城,见到了凌霄塔。但是为了生存,嫁给了一个同样是底层的、在五大家族中做家丁的男人。
柳歆闭上眼,童年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父亲因为不小心冲撞了一位世家小姐,被活活打死在街头。
母亲为了给父亲收尸,最后落下病根,没过多久也撒手人寰。
临死前,母亲还在念叨着凌霄塔,念叨着剑仙大人。
那一年,柳歆才十岁。
她成了孤儿,一个人在凌霄城的泥潭里摸爬滚打,为了不被欺负,她剪短了头发,女扮男装,做一些小偷小摸的勾当,直到遇到了碧青。
“那,柳家还有后人吗?”碧青问道。
“没有了。”卫峥摇了摇头,指着后山的一处荒地,“老宅倒塌后,村民们将柳家老两口的尸骨收殓,葬在了那里。只有两座孤坟,无人祭扫。”
“我带两位前去祭拜。”
柳歆跪在坟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触碰到冰冷泥土的那一刻,她没有哭,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挖去了一块。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她看着那两座孤零零的荒坟,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怨怼。
她转过身,并没有看卫峥,而是低着头,声音有些闷闷的:
“姐姐,说实话,我其实并没有那么感激剑仙大人。”
“在西州的时候,她就来得晚,差点害死大家;在南州的时候,也是你拼了命一剑击退了魔君,她才姗姗来迟。”
“如果她来晚一步呢?你是不是就死了?我们是不是都死了?”
还没等碧青回答,一旁的卫峥便已按捺不住。
“柳姑娘!”
卫峥眉头紧锁,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不悦与严厉:
“慎言!剑仙大人护佑苍生,若无她,这世间早已沦为魔域!她每日要斩的魔物不计其数,要守的防线何止千里?岂容你在此非议?”
柳歆猛地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清澈温顺的眼睛,此刻却燃起了倔强的火焰,直视着卫峥:
“卫大哥,我知道她很伟大,救了很多人。可是对我娘来说,她就是全部的信仰!”
“我娘为了见她一面,抛弃了父母,为了离她近一点,耗尽了一生,最后像条狗一样死在阴沟里!”
“她那么虔诚,每天都在祈祷。可直到死,剑仙大人也没有看过她一眼!”
“如果所谓的大道,就是要看着最爱自己的人惨死而无动于衷,那这种神明……是不是太冷漠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