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倾泻,惨白如霜。
“呼……呼……呼……”
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声,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肺部火辣辣的刺痛。
碧青在跑。
疯了一样地跑。
脚下的碎石路硌得脚底生疼,荆棘划破了手臂,割伤了小腿,她却浑然不觉。
她死死攥着那张已经被污水浸透、皱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就像攥着自己唯一的命。
那一刻,记忆出现了恍惚的重叠。
她似乎看见,她也曾这么拼命的跑过。
似乎是在曾经,又似乎是在未来。
对了,是那个漂亮姐姐讲的蛇影谷的故事。
那个叫阿鸾的女孩一路跑出了蛇影谷。
身后是同族的追杀,是想要吞噬她的血盆大口。
只要停下来,就会被吃掉。
只要回头,就会万劫不复。
她不敢回头。似乎那个名为“家”的地方,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张长满獠牙的巨嘴,正要将她彻底吞噬。
不知跑了多久,也不知跑了多远。
周围的景色从荒凉的田野,变成了闪烁的霓虹。
碧青跑回了县城。
当看到路灯的那一刻,她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一个肮脏的垃圾桶旁。
“呕——!!”
强烈的生理性反胃涌上喉头。
她第一次吐了。
她吐得昏天黑地,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像是要把这十几年来,在这个家里受到的所有委屈、所有恶心、所有虚假的亲情,统统吐干净。
吐完之后,她脱力地顺着墙根滑落,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此时的县城,华灯初上。
高楼大厦的窗户里亮起了一盏盏温暖的黄灯,那是别人家的晚饭之后团圆的时间。
灯太亮了,亮得刺眼,亮得让人看不见天上的星星,只能看到那一轮孤独得有些惨白的月亮。
每一盏灯下,或许都有一桌热腾腾的饭菜,都有人在等着家人归来。
每个人都有家。而她没有了。
那个她出生长大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个只要回去就会被吞噬的魔窟。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一直飘在她身边、身形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满眼都是心疼的漂亮姐姐: “姐姐,你有家吗?”
“你的家在哪里呀?你们龙……是不是都住在海里,叫龙宫?” “那里……冷不冷?”
碧青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个虚幻的身影,眼泪顺着满是泥污的脸颊滑落:
“当龙,很好吧?”
“我想做你故事里的那只小蛇。”
“做什么都好,只要别再当人了。” “当人……真的太苦了。”
“大笨蛋。” 那个漂亮姐姐飘了下来。她的光芒已经很微弱了,但眼神却从未有过的坚定与温柔。
“不要放弃呀。” “你的生活,那个属于你自己的生活,才刚刚开始呢。”
她缓缓坐在碧青身边,虽然没有体温,却努力张开双臂,虚虚地环抱住这个颤抖的女孩。就像是拥抱住了一整个世界的破碎。
“别羡慕龙宫。那里一点也不好。” 姐姐的声音轻得像风,却重得像山:
“你知道吗?其实我也流浪了很久。”
“但是后来我想明白了。”
“你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
“即使遍体鳞伤,即使被世界抛弃。也有我陪着你。” “就像是当初……你陪着我一样。”
“只要我们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
深夜的火车站候车室,灯光昏黄。这里没什么人,空气中弥漫着泡面和汗水的味道。有一些为了省住宿费的旅客,就这样铺着报纸,席地而睡。
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广播声。
小碧青飘在半空,看着坐在角落里的那个女孩。
她很安静,眼神里没有了刚才逃跑时的惊慌,只有一种对未来的希望。
似乎是察觉到了漂亮姐姐的注视,女孩抬起头,对着空无一人的空气,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却如释重负的笑容。
“我不怕了。” 她的眼神似乎在说。
一人一魂,就这样默默地坐了一整晚。
在这个寒冷的夜里,她们彼此依偎,像是两只互相取暖的小兽。
碧青曾经以为,过去的记忆全是不堪,全是悲伤,全是想让人逃离的噩梦。
但此刻回望,因为有了那个看不见的影子陪在身边,这段灰暗的时光,竟然也泛起了温柔的光。
黎明破晓,绿皮火车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
女孩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背起破旧的行李,那是她存在学校的最后一点东西。
她要踏上新的旅途了。
离开大山,去往那个有海的城市。
“姐姐,你不来吗?”
女孩站在车门口,回头看向身后空荡荡的站台,眼中带着一丝紧张。
小碧青飘了过去,伸手虚虚地拉住她的手,笑得灿烂:
“我来!我一直都在!”
就像是过去那么多次踏上旅途一样。
她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
当火车启动的那一刻,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
记忆的画面也开始飞速流转。
她们在蛇影谷阴暗的洞穴里吵过架,也曾在灵泉里一起泡过澡;
她们在北州看过浩瀚的云海花,听那个不正经的掌门聊八卦。
她们在镜湖城的夜市里,一起分吃过一块桂花糕,也一起在茶馆里听过关于剑仙大人的传奇话本;
她们一起爬过中州高耸入云的凌霄塔,甚至在世界之外的孤岛上,炸了厨房,弄得灰头土脸;
她们一起见过西州大漠孤烟直的壮阔,见识了异域的风情与残酷;
她们一起登上过凤凰神木,看百鸟朝凤,看神鸟翱翔九天,比翼双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