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值房内,烛火通明。
王新汲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面前摊开的卷宗上墨迹未干。
父亲那边倒是暂时消停了,但压力并未减轻。
了群端着新沏的茶进来,低声道:“公子,方才老爷又派人来问,您何时去宋阁老府上赔罪。”
“不去。”他声音冷淡,“大理寺近来案件积压,无暇他顾。”
了群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王新汲停笔,倚靠在椅背上,从那些弹劾的文章中,大致猜出背后是哪些人在推波助澜——无非是见不得他年纪轻轻身居要职的,或是与王家政见不合、借此打击的。
他知道父亲在怕什么。
怕王家清誉受损,怕他仕途受阻,怕得罪权贵。
若向宋阁老“赔罪”,等于承认自己错了,将把柄亲手递到对手手中。
他不愿低头。
何况……他脑海中莫名闪过一张脸,那人眼中带着醉意却异常明亮……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心情复杂起来,那些流言蜚语里,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旁人强加的恶意与想象?
至少,在他亲眼所见、亲身接触里,那位三公主,并非全然如外界所言。
他捏了捏眉心,将脑中纷杂的思绪压下。
深夜,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访。
谢和焉穿着一身黑衣,头戴帏帽,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了群正要惊呼,王新汲已抬手制止,目光锐利地看向窗外。
看来,今夜又无法睡个好觉了。
王新汲对了群使了个眼色。
了群会意,立刻悄声退出,并守在外间通往走廊的门口,确保无人靠近。
“谢大人深夜来访,有何要事?”王新汲走到窗边,声音压得很低,并未请他入内。
谢和焉抬手,轻轻推开了窗户,利落地翻窗而入,落地时身形微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但他迅速站稳,反手关紧了窗户。
他这才摘下帏帽,露出一张苍白却依旧清隽的脸,只是眉眼间带着明显的倦色。
“又受伤了?”王新汲示意他坐下,目光在他身上打量,自他与这人相识以来,他身上大伤小伤就不断。
“小伤,不碍事。”
他开门见山,从怀中取出一张图,图上沾上了一点红色。
“祁州的布防图,谢大人果然本事大,山高皇帝远的地方都有人脉。”王新汲接过,展开扫了一眼,图上线条清晰,标注详细。
“这图是一人用性命留下的。”谢和焉垂眸,为了成事死了太多的人。
王新汲给他倒了杯茶水,“有些凉了,你凑合着喝吧。”
谢和焉捧着手感温度刚好的茶杯,指尖的凉意被驱散了些。
他垂下眼睫,看着杯中寥寥的几片茶叶,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点强撑的底气渐渐散去,“王新汲。”
连名带姓,没了官职称谓。
王新汲抬眼看他。
“四皇子那边按耐不住了,此次新帝生辰他若不动手,恐怕还要蛰伏多年,可他若动手,洛京怕是经不起折腾了。”
“太子谋反已经让京中元气大伤,现如今才休养生息了不过几个月……”
“百姓刚刚缓过一口气,若再来一场大乱,无论是宫变还是兵祸,洛京根基动摇,人心惶惶,其他几国蠢蠢欲动,恐有灭国之兆。”王新汲补充上了他的话。
“你我皆知,朝堂之争,争的是权,苦的是民。”
谢和焉沉默了片刻,“这洛京城中我信任的人不多,可我信你,我有一事相求。”
“说吧。”
“要借王大人的私权一用,从狱中接两个人出来。”谢和焉随即说出了两人的名字。
“这是公主的意思,只不过公主不便出面见那两人。”
王新汲一下子明白了,叹气:“我光是看着韩将军和岑谋不要在狱中自杀就很难了,你还要我说服他们出来帮公主?”
“韩峻是皇后母家一手提拔的心腹将领,岑起唯韩峻是从,太子谋逆案中虽未铸成大错,但也获罪下狱,他们是铁杆的皇后党,与公主殿下有旧怨。你让我去提他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