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新汲几乎要气笑了,他感觉头疼的都要炸了,“你这是嫌我大理寺的麻烦还不够多?”
谢和焉似乎早料到他这般反应,并未着恼,只是平静地回视他,声音依旧不高,却清晰入耳:“韩峻此人,出身寒微,全赖皇后的父亲赏识才得以施展抱负,他对皇后,是愚忠,并非认同皇后与太子的所作所为,岑起此人赴京赶考期间险些遭奸人所害,为韩峻所救,于是自愿跟随作他的谋士,若是能说服韩峻,此人也可收服。”
他转回目光,看向王新汲:“太子与皇后行事多有阴私狠毒之处,韩峻曾数次直言进谏,被斥责疏远,可仍忠心耿耿,殿下说,韩峻所求,无非是忠义两全,如今,给他们恩情的旧主已逝,束缚他们的枷锁其实早已所剩无几,公主殿下愿意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不为恩情所束缚,施展鸿胪之志。”
王新汲听得怔住了。
“即便如此,他们又如何会信公主?又如何会愿意为曾经敌对之人效力?”王新汲仍有疑虑。
“所以需要你王大人出面。”谢和焉道,“你王新汲,大理寺少卿,以刚正不阿闻名,与皇后党素无瓜葛,如今在朝堂上也不站队,由你去说,比任何人都更有说服力。”
“无需你费神,你只需将我今日所言真情实意如实相告,至于他们如何选择……交给他们自己。若他们不愿,再送回去便是。公主殿下不会强求。”
王新汲听他这话,忽地笑了,他抬眼看向谢和焉苍白的脸色,“谢大人,你为公主殿下筹谋,当真是算无遗策,你说你视我为好友,却也将我物尽其用。”
“现如今的局势,有用总比无用的好,你应当感谢我才是。”谢和焉挑眉。
……
春雨贵如油。
细密的雨丝无声滋润着无颐殿庭院中那几株新栽不久的梨树。
廊檐下,赵相隅拿下头上的头饰,散下头发,俯身在一个盛满温热清水的鎏金铜盆前。
韶乐端来太医院新研制出来的养发膏,呈白色固态,隐隐有茉莉和薄荷的香气。
赵相隅接过,取了一些,一点点揉进湿发里,动作细致而专注。
她不喜欢别人的触碰,从不让人近身服侍。
有些许恍然,曾几何时,她根本无暇、也无心顾及这些。
母妃去后,越氏倾覆,她在先皇后明里暗里的苛待与克扣下艰难度日。
冬日炭火不足冻得手上生了冻疮,夏日根本用不上冰块,热的要昏过去,每天最在乎的是自己和阿疏的温饱问题。
那个时候她的头发因长期营养不良和疏于打理,变得越来越毛躁,梳头时常常打结,拽得生疼。
有次她不耐烦,直接把那缕打结最厉害的一剪子剪了,素月姑姑一边哭一边数落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这么做。
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可是她的父母都死了,一个身死,另一个她觉得跟死了也没区别。
温热的水流冲洗掉发膏,韶乐用柔软的棉布替她轻轻吸干发上多余的水分,又取来桂花油。
赵相隅微微向左侧垂头,轻轻揉试,她脖颈修长白皙,眉目似是因为沾上水汽的缘故,少了些凌厉,多了些温和。
“殿下,谢太傅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禀奏。”素月姑姑轻轻走进来,低声通传。
赵相隅手上动作未停,只淡淡道:“让他进来吧。”
若是其他人,她大概会收拾一下再见人,谢和焉就不用了,她不在乎。
大家都见到过彼此最不堪,最狼狈的时候,就没那么多规矩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廊柱之外。
他见到院中场景,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垂眸,恭敬行礼,不再直视她。
“殿下,军报已至,萧老将军首战告捷,但匈奴主力未损,恐有反复。另,四殿下已启程返京,预计于陛下生辰前两日抵达洛京,陛下生辰所备清单殿下前日查看时有些地方不满意,已经按照殿下的要求重新准备好了,在这里,请殿下过目。”谢和焉呈上单子。
赵相隅“嗯”了一声,让韶乐接过来念给她听。
谢和焉依旧垂着眼,只能看到她淡绿色衣裙下用银线勾勒的凤凰。
赵相隅终于收拾好了,她向前走了两步,在他面前停下,“你为什么不抬头?”
谢和焉依言抬头,神色如常,“恐冲撞了殿下。”
记不清是多久之前,也有过类似的情景。
那天她在无颐殿后院用凉水洗头,皂角没了,头发洗不干净,打结的更厉害了。
她很不耐烦,又想用老办法把那些纠结在一起的头发一刀剪断算了。
就在这时,奉皇后命来看她课业的谢和焉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
那时他也是这般,不抬头看她,只是把一盒乌膏塞到她手里,什么也没说。
她那时就捉摸不透他,要说他并无恶意,可他跟太子关系极好,又是皇后派到她身边的人,要说他心存恶意,可他看着她这些日子,倒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
如果不是后来发生的事情,恐怕她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