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势很严重，即使裴拥川恢复了意识，但却未完全清醒，在病床上昏沉好几天，才最终在某天下午清醒地睁开双眼。
微风吹动纱帘，被分割成条状的光影在窗边的世界里游动，如接连不断游走的鱼，掠过布艺沙发，掠过翻开的书籍，也掠过游沃小憩时微颤的眼睫。
似有冥冥之中的感应，游沃在此刻睁开双眼，在毫无防备间，对上一双明亮的浅棕色眼眸。
心跳在此时错漏一拍，手腕一松，厚重的书籍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你醒了。”游沃立即调整好情绪，快步走到裴拥川床边。
在裴拥川一瞬不瞬的注视下，他弯下腰，低声询问：“有什么不舒服吗？”
裴拥川定定地看着游沃，似是在辨认眼前之人是谁。
好半晌，才见裴拥川动作幅度很小地摆摆头，开口道：“水。”
雾气喷在氧气罩上，模糊裴拥川的口型。
“你说什么？”游沃不得不低下头凑到裴拥川耳边。
皮肤摩擦阻隔环，几缕辛辣的沙土气从间隙中飘出。
裴拥川微不可察地屏住呼吸，哑声重复：“水。”
这次游沃听清了，他快速说了声‘等一下’，在转身倒水前，按下床位调整键。
平躺的床缓缓升起，游沃端着一杯温水坐到床边，摘下裴拥川的氧气罩，用医用棉签沾着温水，一点点、反复多次地涂在裴拥川干涩的嘴唇上。
游沃的双眸认真注视着裴拥川的嘴唇，手上的动作仔细又小心，好似在做精密的高端实验。
见游沃这般谨慎的模样，裴拥川忍不住轻笑出声。
游沃疑惑地抬眸看他：“怎么了？”
裴拥川摇摇头，轻声说‘没事’。
由于裴拥川刚苏醒，游沃只给他喂了小半杯水。
“剩下的要等半小时后才能喝。”游沃放下水杯，“我现在喊医生进来给你检查。”
裴拥川的生命体征早已趋于平稳，医生进来后，也只是给他做一些简单的问诊和触诊，观察体外反应。
“暂时没大碍，但还需要卧床观察，吸氧也不能停。”医生说，“下午我会再过来一次，状态好的话，明天就安排相关检查，看看具体情况。”
说完，医生又嘱咐游沃一些细节才离开。
游沃坐在裴拥川床边，问：“饿吗？”
裴拥川摇摇头，他靠在病床里，挺阔的脸庞透着令人心疼的苍白和虚弱。
“我这是在哪里？”裴拥川问。
游沃如实回：“启和星的一家私人医院。”
“启和星。”裴拥川眼眸中闪过一抹深思，“所以，我还在帝国星系的范围里。”
游沃低声嗯了声，说：“不过你放心，帝国的追兵暂时还不知道你在这里，你是安全的。”
裴拥川有些意外地挑挑眉：“这家医院是你开的？”
“不是，他们保持中立。”
启和星一开始并不属于帝国星系，它的前身是中立星，在帝国星系和联邦星系之间寻求发展平和。
后在星际教会的半胁迫、半利诱下，启和星才宣布放弃中立星身份，加入帝国星系。
即便如此，启和星中还有许多机构私下保持着中立身份，不看你的身份，也不看你归属哪一方，只要钱给得足够多，他们就能为任何人提供服务。
这也是为什么，游沃要带着裴拥川千里迢迢地来启和星治疗，不是因为这里拥有什么高超的医疗技术，只因放眼整个帝国星系，只有这里才能找到一家暂时安全，不会透露他们行踪且愿意为裴拥川治疗的医院。
而找到这样一家医院，可想而知中途需要付出多少金钱，承担多少艰辛。
裴拥川眼中情绪变化复杂，他深深地注视着游沃，问：“为什么？”
游沃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为什么这样做？”裴拥川问，“宴越重知道吗？”
提及宴越重时，裴拥川脸上并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好似并不知晓这是使得他们全家离散、被追杀的始作俑者。
反倒是游沃，在听见宴越重的名字时，浑身呈现出紧张紧绷的神态，不管他怎样调整都无法掩饰。
忽略掉腺体处传来的异样感，游沃攥紧手心，低垂着眼眸说：“他知道，但这与他无关。”
“无关？你确定吗？”裴拥川意味不明地笑笑，“做为宴越重的人，却救助一个帝国的叛徒逃犯，我并不觉得我和宴越重之间的交情，深厚到这种程度，能让他放任自己的人来救我。”
“所以，游少将——”裴拥川缓缓抬起眼，浅棕色的眸中闪过如刀影般的寒光，“你是否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游沃抬起头：“什么问题？”
话音刚落，下一秒，在光影飞逝间，一道银光和血线在游沃眼前一掠而过。
紧接着，游沃脖颈处的皮肤感受到一点被刺入的疼痛，伴随着液体的凉意。
裴拥川依旧保持着半坐在病床上的姿势，只是原本打在他手背上留置针却被他玩弄似的捏在指尖，紧紧顶在游沃的颈侧。
针尖在神经分布最敏感的颈侧皮肤上挑逗似的滑动几下，裴拥川含笑说：“游少将，虽然我现在没什么力气，但是用这根针划开你大动脉还是能做到的。”
“所以，麻烦你不要轻举妄动，也别废话，”裴拥川说，“直接告诉我你们在玩什么把戏好吗？”
游沃呼吸一滞，脸上浮现紧张和慌乱。
可他却并不是为自己的处境感到惊慌，他看着裴拥川的手背，皱眉道：“你流血了。”
“......”裴拥川愣了下，似是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游沃第一时间关心的竟然是自己手背上的伤口。
游沃也惊觉自己的反应不对劲，他抿抿唇，移开眼。
他搭在床沿的手动了动，像是想拿棉签帮裴拥川止血，但思及当下情况，他还是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