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深秋远比想象的要冷上不少,不少人在业主群里抱怨起了暖气的姗姗来迟。
夜晚的出租屋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为了庆祝三人今晚从夜班的魔掌中逃脱,李自然亲自下厨为同甘共苦多日的室友们,做了碗家乡味道的油泼面。
随着热油“滋啦”一声浇在堆得小山似的辣椒面和蒜末上,油泼辣子的霸道香气,瞬间驱散了拼命往窗缝里挤的冷风。
“开饭!开饭!”系着加菲猫围裙的李自然端着两大碗热气腾腾的油泼面走出来,正预备放在客厅中央那张不知过了几手的折叠桌上。
却见平日里吃饭第一名的谢经年,一脸虔诚地将一个洗得发亮的大红苹果,小心翼翼地压在手机屏幕上,嘴里念念有词。
“苹果镇压,邪祟退散!保佑今晚电话别响,急诊平安!”
“哟,又来?这次请的是哪路神仙?”李自然小心翼翼将面碗往边上挪了挪,免得冲撞到了拨冗莅临的苹果神。
“去去去,别打扰我诚心诚意的做法。”谢经年老神在在的双手合十朝着苹果拜了拜。
从大学考试到如今工作,眼见着谢经年将古今中外有头、有脸、有谐音的人物薅了个遍。早已毛麻木的李自然无声的摇了摇头,转身到厨房端剩下的面条。
哪知道端着面一回头,连宋清也被这不着调的做法给诱惑到了。依样画葫芦的接过了苹果,压在了手机上。
“两位住院总医师,仁和医院未来的中流砥柱,竟然在这里搞封建迷信?”
“什么封建迷信,我祈祷的是世界和平。”洗完澡的宋清换了身柔软的灰色家居服,正气凌然的坐在塑料凳上,说着不着调的鬼话。
“有本事你别要啊!”谢经年嘿嘿一笑,拿起筷子搅和起面条来:“待会儿电话响了,我和老宋有苹果护体,你就等着被召唤吧!”
“要要要!科学的尽头是玄学,这是我李某人最近悟出的真理。” 李自然从善如流,立刻伸手恭恭敬敬的将剩下的苹果请到了自己的手机上面。
自从踏上了当牛做马的“医牲”之路,她们都快忘了上一回同时排开夜班,聚在一起,享用一顿简单却慰藉身心的晚餐是什么时候了。
油泼面香辣开胃,暂时驱散了连日加班的疲惫。碗筷碰撞声和偶尔的闲聊声,让这间简陋的屋子也有了短暂的、温暖的烟火气。
然而这片刻的宁静,对于住院总医师而言,却奢侈得如同偷来的一般。
就在宋清刚挑起一筷子面条,预备送到嘴边时,被她压在苹果下的手机屏幕,像是触发到了什么机关一样,骤然亮起。伴随着沉闷却执着的震动声,在木质的桌面上制造出不容忽视的动静。
谢经年和李自然同时停下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被剧烈震动到跌下神坛的苹果,咕噜咕噜的滚到了今晚天选倒霉蛋的手边。
宋清却像是已经习惯了生活中的意外来电,她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看着屏幕上医院急诊科的来电显示,划开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急诊值班医生语速很快的声音:“宋总,抱歉打扰您休息。刚送来一个车祸伤者,外卖电动车撞的,初步判断有肋骨骨折,血气胸。陈医生缺个一助,今晚值班的二位老总都在台上下不来。所以,只能麻烦您回来一趟了。”
“知道了。我马上到。”
房间安静,足够在场的两人将关键词获取个七七八八。宋清这边刚挂了电话,李自然便快速咽下嘴里的面,开口询问:“心外那边也忙,要是临时需要估计抽不出来人。我跟你去看看?”
“不用麻烦,今晚陈师姐值班。”宋清边说边快步走回房间。
不到三分钟,她便换好了外出的衣服,将披散的头发利落束起。拎着随时准备着的、装有必要物品的双肩包,出现在了客厅。
“走了。”她丢下两个字,拉开门,迅速消失在楼道里。
冬夜的寒风瞬间灌入,又随着关门声被隔绝在外。刚才那点轻松的气氛,已然荡然无存。
谢经年放下筷子,拿起苹果审视了一番:“难道是我买的打折苹果太便宜了,所以法力不够?”
李自然没回答,只默默拿起筷子,将宋清那碗一口没吃的面拨了一半给她。
北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手机软件显示出租车还有五分钟到达,陈默发来的详细病人简要信息,来的比车快。
宋清下意识地点开资料,本想快速滑动屏幕到初步诊断的部分,但手指却在余光扫到某个名字时冻住了。
会不会是同名同姓,毕竟这个名字不算生僻。
但下一秒,赵宇航发来询问情况的微信,便让她方才为自己编织出的一点可能,彻底破灭。
现在,躺在手术台上,等着她的人,真的是林鸢。
夜风似乎比刚才更冷了些,跟牛毛细针一般扎着她裸露在外的皮肤。大脑仿佛在瞬间被格式化了,空荡荡一片让人心慌。
“姑娘,是你叫的车吗?尾号2010?”司机在指定地点等了许久不见人来,四下又只有宋清一个人孤零零的杵在路边,于是降下车窗,探出头喊道。
宋清猛地回过神,迅速跑过去,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麻烦您开快一点,有病人需要手术。”
原本还想扯两句闲篇的司机刚想开口,一听事态严重,赶紧麻溜的调转了车头:“行!安全带系好!”
车子在夜晚空旷了些的街道上疾驰,窗外的光影在宋清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她皱着眉头,结合着前线发来的病人体征,将受损的脏器结构、血气胸的处理、脾脏探查等手术的操作步骤,在脑子里回忆了一遍又一遍。
但十年前那个夏日的点点滴滴、飞机上的短暂对视和今日午后那次公式化的握手,却不受控制地挤进了思绪里。
即便她用力掐了几下自己的虎口,疼痛也未能将脑海中翻腾的杂念压下半分。
车子稳稳当当的停在了急诊楼前,临下车司机还给打了气,祝她手术顺利。宋清简单的道了声谢,便急匆匆的往急诊大厅跑。
白日里纷扰个不停的大厅,在夜晚也没得几分宁静。专用电梯在她按下楼层后,缓缓闭合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