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跑的太急，硬生生吸了好几口外头的寒意，此刻被电梯里的暖气一逼，便止不住的咳嗽了起来。

好不容易止住了哗哗往外淌的生理眼泪，一抬眼，又险些被金属厢体上倒映出的那张血色全无的脸吓了一跳。

医生这个职业，会让人在太多悲欢离合里麻木。她本以为自己早已习惯，能对任何病患保持冷静的疏离。

可当那个特定的名字与危重伤势联系在一起时，那股子被她深埋的熟悉的滞涩，依然可以轻易的穿透多年间被不断用理性加固的层层防御。

“叮。” 电梯到达手术楼层。门滑开，清冷明亮的灯光和走廊里特有的、混合了消毒水与紧张的气息扑面而来。

宋清快步走向胸外科专用手术区，在刷手池旁与同样匆忙赶来的温尔雅碰了个照面。

看到宋清，温尔雅连忙打了声招呼：“宋老师。”

宋清对她点了下头，挤上消毒液，一遍遍机械式的仔细揉搓着自己的手。

温尔雅被安排了在手术室里见习的机会，虽没机会操刀，但陈默依旧要求她严格用手术前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

她举着两只清洗干净的手，定在原地。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地压低声音，问道：“宋老师，里面的病人，是……林鸢姐？”

宋清冲洗泡沫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她对赵宇航那张存不住事的嘴，本就不抱有什么希望。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见宋清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温尔雅也不敢再多问。乖乖地跟在她后头，一起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的无影灯将中央的手术台照得一片雪白耀眼，麻醉医生和器械护士正在做最后的确认，监护仪发出规律而清晰的滴答声。

听到二人进来的动静，主刀陈默抬眼看了过来：“情况急诊应该跟你说了。初步诊断左侧创伤性血气胸。生命体征目前还算平稳，但需要尽快开胸探查，排除活动性出血和脏器损伤。”

“嗯。”宋清应了一声，在护士的帮助下穿上手术衣后，站在了一助的位置上。低头，看向了那张在无菌单下露出的脸。

它失去了平日的神采，苍白且脆弱。双目紧闭着，额角有些细小的擦伤。

而紧接着，无数个属于这张脸的表情，却如同被按了快进键的默片，在宋清的脑海中飞速闪回，最后定格在此刻毫无生气的模样。

理智在清晰地告诉她，影像显示林鸢在这场车祸中没有被伤及要害。肋骨骨折可控，血气胸已做闭式引流，脾脏需探查但大概率可保，手术风险不高。

可情感深处，下午温念棠那句带着调侃和洞悉的话，又不合时宜的再次响起。

躲了这么久，不敢的人是你宋清。

陈默拿着手术刀本准备沿着预计好的路线划下，却在敏锐地察觉到身为手术一助的师妹，有些罕见的不对劲时，停止了动作。

“认识？”

意识到自己失神的宋清忙收拢了注意力，迎上了陈默询问的目光，回答道：“嗯，朋友。”

陈默看了她两秒，没有追问细节，只公事公办地开口问道：“需要回避吗？”

这是一个出于对手术安全和同事情谊的双重考虑。认识的患者，尤其是关系亲近的，往往有时会让医生承受额外的心理压力，影响判断和操作。

手术室里瞬间安静了一下，连监护仪的滴答声都仿佛被放大。知道几分内情的温尔雅屏住了呼吸，等候着接下来的这位被自家表哥称为“不可说”的人，如何回答。

“不用。”宋清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眼中恢复了手术所需的绝对专注和冷静，“开始吧。”

陈默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操控着锋利的手术刀沉稳而精准地划破皮肤。

一时间手术室里只剩下器械传递的轻微声响、监护仪的规律鸣响、以及简洁高效的指令和汇报。

手术进程比预想的要顺利。出血点很快被找到并妥善处理，肺组织的挫伤也在可控范围内，没有发现更为复杂的合并伤。

陈默的技术娴熟老道，每一步都干净利落。宋清作为跟她搭档了多年的一助，自然能配合得天衣无缝。

很快，便进展到了最后的关胸缝合阶段。已经处理好了主要结构的陈默看了一眼宋清，忽然开口道：“剩下的缝皮，你来。”

“好。”宋清没有任何异议地接过了器械护士递来的穿好线的皮针。

一旁的巡回护士看了眼台上那张即使在病容下也依然清秀的脸，又瞥了眼正低头专注缝合的宋清，忍不住打趣了一句。

“宋医生，可得缝好看点啊。这么漂亮的姑娘，留疤了可不好。到时候人家醒来要是嫌不好看，可是要找你负责的哦！”

“负责”两个字，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宋清一下。握着持针器的手在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后，继续完成着接下来的动作。

进针，出针，打结，剪线。伤口在她手下完美闭合，针脚细密均匀，几乎看不出痕迹，堪称教科书级别的缝合。

陈默仔细检查了一遍，点了点头，难得的给出了高度评价：“完美。手术结束，送icu观察。我去给心外那边搭把手，她这边你去跟一下。”

“好。”宋清应了声，退后一步，看着护士们将依旧麻醉沉睡的林鸢推出手术室。

无影灯关闭，手术室里明亮的光线暗了下来。她摘下手套，把它扔进黄色的医疗废物桶里。而后独自走到洗手池旁，慢慢地、仔细地清洗着手。

水流声哗哗作响，盖过了有些紊乱的心跳。刚才缝合时的绝对专注，随着血污一同被流水冲刷殆尽。但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准确命名的、混杂着后怕、释然的虚空，却猝不及防地翻涌了上来。

负责。想来，她切实的欠了林鸢不少“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