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空间里，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康栎盘腿虚坐在一片朦胧的光晕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掐算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道曲，脑袋随着臆想中的节拍左右摇晃，一副神游天外、自得其乐的模样。
李兰曦则蹲在一旁，双手托着腮，魂体边缘因焦躁而微微荡漾出涟漪。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发问了。
“康观主！康老爷子！您老到底要什么时候才放我出去？”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江清晏还在外面呢！这又是打雷又是下雨的，他肯定察觉不对了！您把我困在这儿算怎么回事？”
康栎哼曲的调子顿了顿，眼皮懒洋洋地掀开一条缝，瞥了她一眼，又合上，慢悠悠地道：“急什么？小姑娘家家的，一点定力都没有。外面那小子……嗯，先别管他。”
他咂咂咂咂嘴，像是回味着什么，忽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紫气东来，文曲临凡……啧啧，这小子命格倒是稀奇，这运道贵不可言啊，偏偏又缠着一股极阴的桃花煞……怪哉，怪哉……”
李兰曦被他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回答气得直翻白眼，忍不住站起身：“谁问你这个了！我是问你什么时候放我出去！你再不放我走，信不信我……我跟你拼了！”
她作势要凝聚魂力，虽然明知在这老道的空间里恐怕讨不到好。
“拼？”康栎终于停止了哼唱，睁开眼，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张牙舞爪的样子，非但不恼，反而乐了，“小丫头，你这点道行，在我这儿还不够看。再说了……”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魂体，看到更深层的东西。
“你当真就那么急着出去？是怕外面那小子担心，还是……”他拖长了调子，“怕他……察觉到你心底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
李兰曦魂体猛地一僵，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你胡说什么！我能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心思！我……我只是不想被困在这里！”
“哦？是吗？”康栎优哉游哉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手指虚点着她，“那你慌什么？脸红了？哦，你是鬼，脸红不了，你那魂儿抖得跟筛糠似的，可骗不了人。”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十足的八卦意味：“丫头，跟老道说实话，你是不是……对外面那个姓江的小子，动了凡心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李兰曦脱口而出，魂体光芒乱闪，又羞又怒，“他是活人！我是亡魂！阴阳相隔，我能对他有什么心思！你再胡说八道，我……我……”
“阴阳相隔？”康栎栎嗤笑一声，打断她的辩解，“阴阳相隔挡得住情愫暗生？老道我活了几十年，死了又困了十年，什么样的事儿没见过？那小子看你的眼神，哼，可不清白。”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自顾自地嘀咕起来：“说起来，你这锁魂咒……啧啧，因情而生，因执念而固，没想到百年之后，你这中了咒的，似乎也……嘿嘿……”
李兰曦被他这番话砸得头晕目眩，心慌意乱。
江清晏的眼神？什么眼神？她怎么没注意到？
还有这老道，怎么什么都看得出来？
她强作镇定，色厉内荏地反驳：“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我跟他……我们只是交易！他帮我回洛阳，我助他平步青云！各取所需，干干净净！”
“交易？干干净净？”康栎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捧腹笑了起来，笑得周围的迷雾都跟着震荡。
“好一个干干净净！那你方才急赤白脸地要出去是为何？生怕他担心？你这交易做得，可真是体贴入微啊！”
李兰曦被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虽然魂体并不需要呼吸。康栎栎的话像一根根针，扎破了她试图维持的平静表象。
是啊，她为什么这么着急？
真的只是因为不想被困吗？
还是……真的在担心那个总是板着脸、说话能气死鬼的江清晏？
她想起鬼漩之下，那个冰冷的、带着魂力渡来的吻；想起他怀抱的温度；想起他虽然总是斥责她却一次次纵容她、甚至冒险救她……
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和羞赧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将她淹没。
她猛地背过身去，不想让康栎看到她魂体失控的波动，嘴硬道：“随你怎么说！反正……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
康栎栎看着她这副鸵鸟样子，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情之一字，最是难解。玄诚太师祖因痴恋成狂，铸下大错，困了你百年。丫头，你若步了他的后尘，这锁魂咒，恐怕就真成了永世不得超生的枷锁了。”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是在告诫，又像是在自语。
“执念太深，害人害己啊……”
玉佩空间内陷入了沉默，只有康栎掐算手指时带起的细微流光。
李兰曦背对着他，魂体微微颤抖，心中一片混乱。
康栎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起初激起惊涛骇浪，此刻却沉入水底，只留下无尽的回响，在她意识深处反复震荡。
“因情而生，因执念而固……”
“步了他的后尘……”
“永世不得超生的枷锁……”
“执念太深，害人害己……”
一字一句，砸得她魂核发颤。
她不由自主地回想，回想这一百三十七载孤魂飘零。
紫微宫城倾塌的血与火，父皇母后决绝的背影，皇兄冲入烈焰的杏黄衣衫……国仇家恨，是刻入魂髓的执念，支撑着她熬过被咒束缚的漫长岁月。
而后，是遇见江清晏，那个百年来第一个看见她的人。
最初的胁迫与交易，五年之约，回洛阳的承诺。
她以为一切清晰明了，她助他，他送她归乡，银货两讫，互不相欠。
可何时起，变了味？
是实录馆深夜他不耐却终究递来的那盏安神香？是浴室尴尬后他强压怒火却未真正追究的容忍？是东厂值房外他敏锐察觉许凌异常、西郊马场他冷着脸却纵容她与临渊嬉闹？
还是……鬼漩之下，冰冷河水中，那个猝不及防、渡来魂力与生机的……吻？
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掠过眼前。
他总是板着脸，说话能气死鬼，对她所谓的引渡亡魂嗤之以鼻，嫌她多管闲事，惹是生非。
可他从未真正阻止过她。
他甚至……一次次将她从崩溃边缘拉回，在她魂体失控时给予庇护，在她任性妄为后默默收拾残局。
他知道她需要香火，书房总留一柱香。
他记得她喜好，案头常备她喜欢的柏子香。
他嘴上说着“麻烦”，却默许她寸步不离地跟在身边，习惯了她的聒噪聒噪与存在。
这种习惯，这种纵容，这种看似冷漠实则细致的回护是什么？
难道真如康栎栎所言……
“那小子看你的眼神，可不清白。”
她呢？
她为何总忍不住去招惹他，看他破功？为何在他遇险时心焦如焚？为何因他一句认可而雀跃？
为何……此刻被困于此，心头最灼灼灼灼的焦虑，竟是怕他担心？
回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