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回洛阳是支撑她百年的执念,是融入骨血的本能。
可若只是为了回洛阳,她何必在意江清晏是否担心?何必因康栎栎几句话心乱如麻?
她引渡万千亡魂,看尽悲欢离合,自以为通透。
她开解钱伯,成全莺儿,以为懂得世间一切执念与放下。
可轮到她自己,这缠绕心间、剪不断理还乱的莫名情愫,竟让她如同陷入最深的迷障,看不穿,悟不透。
她一直以为,自己对江清晏,是互相利用,是不得已的羁绊,是五年后便可挥手斩断的尘缘。
从未想过,有什么东西,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变质,扎根生长,等她惊觉时,已蔓绕魂髓。
比回洛阳的执念,更让她……心慌意乱。
李兰曦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
魂体是冰冷的,没有温度,没有心跳。
可为何,此刻魂核深处,却传来一阵阵陌生的、滚烫的、令人无措的悸动?
她引渡亡魂百年,自以为懂得世间一切执念与情感。
却唯独看不懂自己。
沉默在混沌中蔓延,沉重得令人窒息。
良久,李兰曦极轻极轻地开口,声音飘忽得如同叹息,茫然又脆弱:“康观主……我……我不懂……”
康栎栎没有回头,依旧掐算着他的手指,哼唱的道曲不知何时停了。
他浑浊的眼眸透过迷蒙的雾霭,声音也褪去了之前的戏谑谑,变得有些悠远而沧桑:“情之一字,若是轻易能懂,世间又何来那么多痴男怨女,困顿一生,至死方休?”
“丫头,”他缓缓道,“有些事,旁人点破无用,需得你自己扪心自问。”
“现在看来,你的执念,究竟为何?是遥不可及的故土,还是眼前触手可及的人间烟火?”
李兰曦浑身一震,倏然抬头。
眼前依旧是混沌的迷雾,康栎的背影模糊不清。
可她仿佛透过这无尽的虚空,看到了官邸书房那盏常明的灯烛,看到了灯下那个眉目清冷、却总会为她留一扇窗的少年。
扪心自问?
她的执念……
李兰曦怔怔地站在原地,魂光明灭,陷入了更深的沉默之中。
她并非全然懵懂。
百年飘零,她见过太多痴男怨女,也亲身经历过因“情”之一字而生的最恶毒的诅咒——朱溢那因爱生恨、囚禁她百年的锁魂咒便是明证。
她懂得情的炽热,也深知其带来的毁灭。
正因如此,当康栎将那份她不敢深想、刻意回避的心思赤裸裸地剖开在她面前时,那份恐慌与无措才如此剧烈。
康栎看着她沉默不语的样子,不再追问,也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等待她自己想通,或是继续逃避。
良久,康栎忽然叹了口气:“罢了罢了,老道我自个儿都困在这里十年不得超生,又哪有资格指点旁人的迷津?”
他摆了摆手:“小丫头,你走吧。”
“困了你这么久,是老道我不讲道理了。”他声音低沉下去,“我的执念……是我的劫,与这黄河两岸的百姓……更无关,他们因为我白受了那么多年难,惭愧啊……是时候……放下了。”
他顿了顿,缓缓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在李兰曦身上,这一次,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与托付。
“老道我别无他求,只望你日后若有机缘,也让我这老家伙,也能得个安息。”
“只是,在离去之前,老道最后再啰嗦一句。”
“丫头,若有一天,真到了必须抉择的关头……”
“眼前触手可及的人间烟火,与魂牵梦萦的洛阳故土……”
“你,会选哪一个?”
李兰曦瞳孔骤缩,嘴唇微张,她瞬间失声。
选哪一个?
她从未想过!
回洛阳是支撑她存在至今的唯一信念,是她与江清晏一切交易的基石。
眼前人……梦中乡……
康栎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色和茫然无措的眼神,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回答。
他微微一笑,带着点看透世事的了然与淡淡的怅惘,袍袖轻轻一挥。
“回吧。”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瞬间包裹住李兰曦的魂体。
天旋地转的感觉再次袭来,周围的混沌迷雾飞速褪去、消散。
李兰曦魂体一沉,重新感受到了官邸卧房里熟悉的安魂香气息,以及窗外仍未停歇的暴雨声。
她还未来得及站稳,一股巨大的力道便猛地将她拽入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
勒紧的手臂几乎要嵌进她的魂体,不自禁颤抖着。
“李兰曦!”江清晏的声音在她头顶炸开,裹挟着压抑的后怕与怒火,“你知不知道刚才我以为你……”
他像是气极了,后面的话竟噎在喉间,只余沉重急促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李兰曦被他勒得不太舒服,却第一次没有挣扎或反驳。
她怔了片刻,缓缓抬起虚化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回抱住他。
“子芜……”她将脸埋在他肩窝。
“对不起,我回来了……”
仅仅一句话,像一道无形的符咒,瞬间击溃了江清晏所有强撑的坚硬。
他周身的戾气蓦地一松,勒紧的手臂下意识地放缓了力道。
沉默在雨声中蔓延。
良久,他才极低地应了一声,下颌轻轻蹭过她发顶:“嗯……阿珠……”
“没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