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的风卷着碎雪,刮得城门楼角的铜铃叮当作响。
江清晏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车轮声混着急促的马蹄声,在空旷的街巷里格外清晰。
“吁——”车夫勒住缰绳,抬头望向巍峨的永定门。
城门口悬着两排大红灯笼,烛火在风中摇曳,将“迎”字灯笼映得猩红。
更奇的是,城门内外竟聚着百余名百姓,敲锣打鼓,欢呼声响彻夜空:“天鹰将军回京啦!”“许将军威武!”
李兰曦在车厢内微微浮动,指尖戳了戳车窗纸:“这阵仗……是谁回来了?”
江清晏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扫过人群中央那杆“许”字帅旗,心中了然:“天鹰将军许霄,许凌的兄长,五年前奉命戍守沙洲,如今班师回朝。”
话音未落,人群中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一匹神骏的黑马率先冲出城门,马背上的人身着银甲,肩披猩红披风,眉眼凌厉如刀——正是许霄。
百姓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李兰曦看得入神,不自觉地往车窗凑近:“真威风啊!”
“别动。”江清晏突然伸手,宽大的袖袍一展,将她的魂体连同车窗一并蒙住。
“你干什么?”李兰曦在他袖袍下挣,“我就看一眼,我还没见过许凌他哥哥长什么样子呢!”
江清晏垂眸看着袖袍下那团模糊的光影,喉结微动。
他想起治水两年间,这亡魂总在他疲惫时用魂力凝出暖雾,在他噩梦缠身时哼唱不知名的梁朝小调。
“只看一眼。”他终究松了口,却仍将袖袍留了条缝,“看完就老实待着,别让百姓瞧见什么不该看的。”
李兰曦眼睛一亮,透过缝隙望去:“除了你,没人看得见我!”。
许霄正翻身下马,与前来迎接的礼部官员寒暄,银甲在灯笼光下泛着冷光,眉梢那道疤平添几分煞气。
她咂咂嘴:“嚯!不愧是习武之人,看着就和许凌两个样儿,没他那么……”话未说完,江清晏猛地收紧袖袍,将她的魂体按回座位。
“坐好。”他板起脸,“再胡言乱语,就把香火断了。”
李兰曦瘪瘪嘴,却没再反抗。
马车缓缓驶入内城,沿途百姓的欢呼渐渐远去。
江清晏唤来随行信使,递过一块令牌:“速去状元府,告知母亲、临渊、音柔,今夜便可抵归家。”
信使领命接过令牌,匆匆离去。
李兰曦眨了眨眼,突然开口:“你不告诉许凌一声吗?那小子上次来信还说,担心你在开封吃不好呢!”
江清晏挑眉:“你倒关心起他了?”
李兰曦撇了撇嘴:“我这是在关心你!许凌好歹是你的同窗和同僚,总归是熟人,再说了,他兄长今儿个这么大张旗鼓地回京,可不是小事!”
闻言,江清晏抬眸,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你想想啊,眼下是什么时候?”
“太子殿下和靖王爷斗得跟乌眼鸡似的,咱们远在开封都能听到风声,满朝文武都在站队,偏生的这时候,戍守边关、手握重兵的天鹰将军突然回京述职,这不得闹出点名堂来啊!”
她顿了顿:“而且,我们不是听说皇上龙体欠安,已经有段日子没上朝了吗,这可是要变天的节奏啊!”
说到这里,她猛地转向江清晏,语气变得急促:“所以,江子芜,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有没有想好站哪一边啊?”
炭盆里的火星子“噼啪”炸开一朵,倒映在江清晏瞳孔里。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望着车窗外倒退地街景。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何须站队?”
李兰曦皱眉:“你这话什么意思?如今朝中风向都快吹成一股了,你难不成还想独善其身?”
江清晏终于转回头:“不是,只是如今靖王确实比太子得势。六部中有几员皆是他的人,军中也有不少将领暗中向他靠拢。满朝文武,十有八九都在揣摩圣意,以为靖王便是下一个储君。”
他的手指在膝上轻叩,一下,又一下:“但是呢,洪正帝是什么性子,你我心里都有数,多疑,强势,自己没什么能力还容不得任何人挑战他的威严。”
"他可以默许儿子们争一争,但绝不会容忍任何一方势力大到足以威胁皇权.太子毕竟占嫡,名分最正,而如今他依然公开场合力挺太子,便是在释放一个明确的信号。"
“不过呢,”江清晏重新放下车帘,“太子是必废的了,迟早的事。但靖王也未必能如愿。”
李兰曦愣住了,不明所以:“你这话什么意思?除了太子和靖王,献王体弱多病从来不过问朝政,五皇子才将将三岁,这洪正帝难不成在外头还藏着个能干的私生子不成?”
“不管谁坐那个位置,守好你该守的,其他的,静观其变。”
“我明白了。”良久,她轻声说,不再追问,只是魂体向后飘了飘,蜷缩在车厢角落的阴影里,“反正,你说怎样,就怎样吧。我……信你。”
孟府。
铜镜前,孟阑芸正襟危坐,平日总爱随手绾起的青丝此刻被精心梳理成时兴的垂鬟分肖髻,斜插一支点翠蝴蝶簪,蝶翼随着她微微偏头轻轻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