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正十五年,十一月。
北京城郊,北风已带了凛冽的寒意,刮过枯黄的山峦,卷起地上的落叶。
一辆青帷小车停在人迹罕至的山道旁,江音柔带着丫鬟,挎着药篮,正小心翼翼地沿着陡峭的山坡寻觅。
“小姐,您慢些!”吕梦紧张地扶着旁边一株小树,“这地方太险了,咱们还是回去吧?您要的当归、黄芪,回春堂的库存尽够了,张大夫前儿还说他那里新到了一批上好的人参呢。”
江音柔停下脚步,举目远望:“大哥信上说,河工已近尾声,估摸着也就是这几天便能回京了。”
“他在外两年,风餐露宿,定然辛苦。这野山参须得是背阴险峻处生长的,年份足、药性才最是温厚醇和,最能补气益血,固本培元。回春堂的虽好,总不及这天地滋养的野性。采回去,正好给大哥好好调理调理身子。”
说着,江音柔莞尔一笑:“黄河水患得平,可是天大的功劳,陛下必有重赏。咱们备一份贴心礼,岂不比什么都强?”
吕梦闻言,也笑了:“那倒是!听说开封那段河如今安澜得很,百姓都给咱家大少爷立长生牌位呢!这回凯旋,肯定要封个大官儿!”
忽然,江音柔目光一凝,落在前方一处背阴的悬崖缝隙里。
那里,一株叶片肥厚的植物在寒风中微微摇曳。
“诶!”江音柔声音里满是惊喜,“那个!至少是三十年的老山参!看那芦碗层层叠叠,定是大补元气之珍品!”
然而,那株山参生长的位置极为刁钻,上方是突出的岩石,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陡坡,仅有一条狭窄的石缝可供落脚。
“小姐!太危险了!不能去啊!”吕梦吓得脸都白了,一把拉住江音柔的衣袖。
江音柔看了看那株山参,又望了望南方,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无妨,我小心些。你在此处等我便是。”
她挣脱吕梦的手,将药篮放下,紧了紧身上的棉斗篷,深吸一口气,便朝着那处悬崖小心翼翼地挪去。
她身手还算灵巧,毕竟是常跟着张大夫上山采药的。
只见她手脚并用,指尖紧扣石缝,一步步接近目标。
眼看指尖即将触碰到参果,脚下的一块风化的石头却突然松动。
“咔嚓——”
“啊!”江音柔惊呼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朝着陡坡下栽去。
“小姐——!”吕梦的尖叫声划破山间的寂静。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玄色身影从侧里疾掠而至,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江音柔只觉腰肢一紧,一股沉稳巨大的力量瞬间将她揽住,下一刻,天旋地转的感觉消失,她已稳稳地落入一个怀抱。
惊魂未定间,她下意识地抬头,撞入一双深邃眼眸。
那是一个俊朗的男子,约莫二十五出头,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下颌线条利落。
他抱着她,落在下方稍平坦的一处岩石上,动作干净利落。
“小姐!小姐您没事吧?!”吕梦连滚带爬地冲下来,带着哭腔喊道。
这时,几名身着轻甲、腰佩弯刀的亲兵也疾步赶来,气息沉稳,显然训练有素。
他们对着那玄衣男子齐齐躬身,低声道:“将军。”
将军?江音柔心头微动。
京城之中,如此年轻便被称作将军的……
那玄衣男子只对亲兵稍稍点了点头,便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子:“可伤着了?”
江音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靠在他怀里,脸颊瞬间飞起红霞,慌忙松开手,退开一步,屈膝行礼:“多……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小女无恙。”
她微微抬眼,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此处险峻,非女子该来之地。”他语气平淡,说罢,竟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公子留步!”江音柔急忙开口,“还未请教将军尊姓大名,日后小女也好……”
那玄衣男子脚步未停,只抬手随意挥了一下,示意不必。
他身后的亲兵们立刻跟上,一行人很快便消失在山道的拐角处。
吕梦拍着胸口,后怕不已:“吓死奴婢了!幸好遇上那位公子!小姐,您看清是谁了吗?瞧着好生年轻,又那般气度……”
江音柔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心绪却难以平静。
那惊鸿一瞥,那沉稳气息,还有亲兵们那声“将军”……
她低头,发现方才慌乱中,自己药篮里一方绣着兰草的素帕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恰好被那男子踩过一角,留下一个模糊的靴印。
她弯腰,轻轻拾起帕子,指尖拂过那尘土的印记,心中莫名地泛起一丝微澜。
山风拂过,吹动她的发丝和衣袂。
她将帕子小心折好,放入袖中,又抬头望了一眼那株侥幸未损的山参,轻声道:“吕梦,我们回去吧。”
只是那归途的脚步,似乎比来时,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怔忡。
北京城郊的官道上,一辆风尘仆仆的青帷马车正不疾不徐地行驶着。
车轮碾过初冬干硬的土地,发出单调而规律的辘辘声。
天色向晚,远山衔着最后一抹黯淡的橘红,北风卷着尘土和枯叶,拍打着车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