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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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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意识地垂下眼睫,假装整理裙摆,以掩饰内心的波澜。

然而,那惊鸿一瞥的侧影,那沉稳有力的手臂,还有他离去时干脆利落的背影,却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她从未想过,自己竟会与这位传说中的人物有过那样近距离的接触。

犹豫片刻,江音柔终是忍不住,微微侧身,向身旁的孟阑疏低声探问:“阑疏姐姐,那位许将军……听闻他戍边多年,不知……平日性情如何?可是如传闻中那般严肃不易亲近?”

她问得含蓄,指尖却无意识地绞着袖口。

孟阑疏还未答话,一旁的孟阑芸却像是找到了知音,立刻转过头来,眼睛发亮,抢着答道:“音柔姐姐你也觉得许将军很好对不对?我跟你讲,许大哥人可好了!才不严肃呢!”

她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语速都快了几分:“别看他打仗时威风八面,私下里可随和了!以前他还没去沙洲的时候,常带着姐夫来我家找我和姐姐玩儿,对我也可照顾了,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惦记着我!而且他武功极高,骑射更是百步穿杨!还有还有,他不仅武艺好,还读过好多兵书,可不是那种只会逞匹夫之勇的莽夫……”

孟阑芸越说越兴奋,小脸泛着红晕,眼中光彩流转,那毫不掩饰的崇拜与爱慕之情,几乎要满溢出来。

江音柔听着,面上维持着温婉的笑容,心下却是一沉。

她如何看不出孟阑芸对许霄的心思?那般热烈,那般直接。

相比之下,自己这点因一场意外相助而生出的朦胧的好感,似乎瞬间黯淡了许多。

她与许霄,除了那短暂的相遇,再无交集,而孟阑芸,却有着青梅竹马的情谊和家世的便利。

一丝淡淡的失落和难以言说的酸涩悄然爬上心头。

她正暗自神伤,一个温和柔婉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打扰几位妹妹了,不知可否容我在此暂坐?”

三人闻声望去,只见献王妃宁星鹭不知何时已来到席边,正含笑看着她们。

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宫装,妆容清淡,气质娴静,虽贵为王妃,却无半分盛气凌人之态。

孟家姐妹和江音柔连忙起身行礼:“参见王妃娘娘。”

“不必多礼,快请起。”宁星鹭虚扶一下,笑容温婉,“今日宫宴,不必如此拘束。”

孟阑疏与宁星鹭幼时曾一同在宫中陪读,较为熟稔,她一边请宁星鹭入座,一边略带疑惑地轻声问道:“娘娘怎的到我们这边来了?您该与献王殿下一同入席才是。”

按制,王妃当与皇子同席。

宁星鹭在江音柔身旁的空位坐下,闻言,唇角掠过一丝无奈:“殿下身子不适,饮不得酒,坐不了多久便要回府歇息。我在那边,反倒让他挂心,要强撑着应酬。不如过来与姐妹们说说话,也自在些。”

孟阑疏等人自是明白献王病弱,也知道献王和王妃伉俪情深,便不再多问,连忙称是。

宁星鹭坐定后,仪态端庄,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男宾席。

宁星鹭的目光在孟家姐妹脸上流转,语气温和地继续道:“说起来,阑疏、阑芸,你们也有些许年头没见过许将军了吧?他戍边五载,如今凯旋,想必已是气度更胜往昔,你们再见故人,心中定是感慨良多。”

孟阑疏微微颔首,得体地回应:“娘娘说的是。许将军为国戍边,劳苦功高,如今风采更胜往昔,确令人欣慰。”

一旁的孟阑芸却按捺不住,眼中闪着光,接口道:“是啊娘娘!许大哥他……”

她话未说完,便被孟阑疏轻轻拽了下衣袖,这才意识到失态,忙抿了抿唇,脸颊微红地低下头,但眼角眉梢的欣喜依旧藏不住。

但她毕竟闲不下来,转头又和江音柔去说许霄如何如何厉害的话了。

宁星鹭将姐妹俩的反应尽收眼底,了然一笑,并不点破,转而将话题引向孟阑疏:“对了,阑疏,本宫记得,许家二公子许凌,今年是行冠礼了吧?听闻是孟阁老亲自为他取的字?”

孟阑疏见问及许凌,脸上浮现一抹柔色,连忙称是:“回娘娘,正是。家父月前已为凌哥哥行过冠礼,取字‘既白’。”

她顿了顿,轻声解释道:“取自东坡先生《赤壁赋》中‘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之句。家父言,望凌哥哥能永葆赤子之心,于宦海沉浮中不失清明坦荡,守得云开见月明。”

“既白……东方既白,黎明破晓之意。”

宁星鹭轻声重复了一遍,眼中流露出真诚的赞赏,“好字,不愧是孟阁老手笔。”

“阁老学问渊博,取字总能切中肯綮綮,寄予厚望。可惜我未能亲临观礼,想必当时定是文士云集,雅致非常。许将军常年戍边,想必也错过了弟弟这人生中极重要的一刻,心中定然也是遗憾的。”

她语气恳切,对孟德铮的敬仰之情溢于言表。

众所周知,献王妃宁星鹭出身书香门第,其父宁桓宇曾是国子监祭酒,她本人亦醉心诗书,对孟德铮这等文坛泰斗、帝师鸿儒,向来极为崇敬。

孟阑疏只顺着话头应道:“家冠礼那日,虽因边关战事吃紧,许大哥未能归来,但凌哥哥深知兄长为国戍边之责重,并无半句怨言,只道兄长平安凯旋,便是最好的冠礼之礼。”

宁星鹭赞许地点点头:“兄弟情深,许家家风,令人感佩。”

说着,她的目光扫过一旁安静倾听的江音柔,见她微微垂眸,指尖捻着袖口的一处绣样,便柔声将话头引了过去:“音柔妹妹今日这身衣裙的绣工真是雅致,可是出自妹妹亲手?早听闻妹妹不仅医术精湛,于女红上亦是心思灵巧。”

江音柔正因听着孟阑芸对许霄的热烈夸赞而心绪微乱,冷不防被点名,连忙抬起眼帘,略显仓促地应道:“娘娘过奖了,不过是闲时胡乱绣的,登不得大雅之堂。”

她脸颊微热,下意识地将那只绞着袖口的手藏到了案几下。

宁星鹭将她这慌乱尽收眼底,却只作未见,笑容愈发温和:“妹妹过谦了。柳夫人身子可大安了”

江音柔连忙道谢:“有劳娘娘挂心,家母已好转许多。”

“如此便好。”宁星鹭轻轻点了点头,但很快,她的眼睛里有被深深的忧愁覆盖。

“若有朝一日,殿下他也能遇良医,得安康,便是要我折损寿数,我也心甘情愿了。”

她这话声音不大,却字字恳切,听得孟阑疏和江音柔心头都是一酸。

江音柔闻言,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

一种医者的本能的同情,以及内心深处某种难以言说的,想要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价值的冲动,让她鼓起了勇气。

她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在案下用力掐了掐掌心,抬起眼眸,望向宁星鹭:

“娘娘……”

宁星鹭闻声,从遥远的忧思中回过神,略带疑惑地看向她。

江音柔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音柔不才,医术浅薄,虽不敢与宫中太医圣手相比,但也曾随师父研习医理,于调理沉疴疴痼疾一道,略有些心得。”

她顿了顿,感受到自己心跳如擂鼓,但话语却愈发流畅:“若……若娘娘信得过,殿下亦不嫌弃……或许……可否让音柔一试?为殿下请脉探察,悉心调理?音柔必当竭尽所能,以求不负娘娘期许。”

话音落下,席间有片刻的寂静。

孟阑疏有些讶异地看向江音柔,似乎没料到一向内敛的她会主动提出如此请求。

孟阑芸也眨了眨眼,看看江音柔,又看看宁星鹭。

宁星鹭显然也愣住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江音柔,仿佛在审视她话语中的每一个字的分量,在权衡这突如其来的提议背后的一切。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

宴席的喧嚣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终于,宁星鹭伸出手,轻轻覆在江音柔因紧张而微微蜷起的手背上。

“音柔妹妹,你有此心,我先代殿下谢过了。”

她微微用力握了握江音柔的手,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有感激,有期盼,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思量。

“只是殿下这病,日久年深,牵扯甚多,并非寻常病症。此事且容我回去后,细细思量,再与殿下商议,可好?”

她没有拒绝,也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给出了一个谨慎而周全的回应。

但这对于江音柔而言,已是最好的结果。

她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点头,脸颊因激动和羞涩而泛起红晕:“是,音柔明白!全凭娘娘与殿下心意。”

“好妹妹。”宁星鹭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这才收回手,将目光再次投向喧闹的宴席。

而江音柔的心久久不能平静。

直觉告诉她,她应该帮王妃,应该帮献王。

她也知道,一条或许能通往某个核心,也可能充满未知风险的道路,就在刚才,被她自己亲手推开了一丝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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