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对,应该还有一个人的。
江清晏的思绪在朝臣的低语与御座方向的寂静中穿梭。
太子的颓唐,靖王的锋芒,皇帝的沉疴,玄清的煊赫……这些碎片在他脑中飞快拼接着图景,却总觉得这棋盘上,还缺了一枚关键的、隐匿的棋子。
就在这时。
“献王殿下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划过。
他依旧是一副苍白羸弱的模样,由两个小内侍搀扶着,脚步虚浮,时不时掩唇低咳几声,显得格格不入。
护送他前来的几名锦衣卫随侍在侧,其中一人身姿笔挺,面容年轻青涩,正是江临渊。
江清晏的目光在弟弟身上停留了一瞬,并无意外。
一年前在开封接到江临渊那封言辞踌躇的信时,信上说东厂和锦衣卫都向他抛出了橄榄枝,虽官职不大,却不知该选哪条路。江清晏几乎没怎么犹豫,回信只写了三个字:
锦衣卫。
彼时,他已隐约看清,指挥使韩垣是靖王的人,锋芒太露,党羽已丰。
而那位东厂提督太监常慎,水面下的影子却幽深难测,更与那位早逝的苏惠妃有着千丝万缕、讳莫如深的联系。
让临渊去东厂,水太深,他未必能看清,也未必能周全,锦衣卫虽险,至少在明处。
更深一层,他让临渊去锦衣卫,是在赌一件事。
赌他心中那个隐隐成形、却尚无实据的猜测。
他需要的是绝对可靠的人,安插在那个看似最不可能、实则或许最关键的位置附近。
保护献王,这个看似边缘、清闲甚至带着点监视意味的差事,恰恰是观察那潭死水下是否真有暗流的最佳位置。
眼下,看着临渊一丝不苟地执行着护卫之责,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同僚与皇子,江清晏知道,这一步,已然踏出。
朱晟栩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多波澜。
多数朝臣的目光仍胶着在太子与靖王无形的角力上,或敬畏地瞥向御座旁闭目养神的玄清。
只有少数几人,将注意力投向了这位常年卧病、几乎淡出权力核心的皇子。
一个是苏昶,开封知府,朱晟栩的外祖父。
这并不意味,自苏昶调任开封知府,已经十多年没见过自己的孙儿了。
老人家站在文官队列靠前的位置,花白的胡须微颤。
他望着外孙,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关切与痛惜。
朱晟栩经过他身边时,脚步也顿了顿,两人目光相接。
那一瞬,两人的眼神里充斥着复杂的情绪。
不是君臣间的礼节,而是亲人之间才会有的情感——担忧,心疼,或许还有……期许?
然后朱晟栩移开视线,继续向前。
另一个,是许霄。
天鹰将军站在武官队列的最前方,自朱晟栩踏入殿门,他就一直在看朱晟栩,那种专注的、探究的注视,以至于忽略了身旁几位同僚的攀谈。
许凌曾说过,他这位长兄性格豪爽阳光,最是健谈,在军中与士卒同饮同食,毫无架子。
这样的许霄,怎会突然对一个病弱的王爷如此感兴趣?
朱晟栩似乎察觉到了这道目光,回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
他与许霄对视了不过一瞬。
没有亲王的高高在上,没有病弱的回避躲闪,那双总是笼着雾气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像是一个长久被困在病榻上的人,忽然见到什么新鲜事物时的神情。
然后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席位。
许霄却仍望着那空荡荡的门槛,浓黑的眉毛微微皱起,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东西。
江清晏将这些尽收眼底。
这时,许霄似乎察觉到被人注视,猛地转头,正好对上江清晏的目光。
四目相对。
许霄的眼神里没有恶意,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好奇——与刚才朱晟栩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情绪,竟有几分相似。
他冲江清晏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爽朗的模样,转身便与身旁的武将谈笑起来。
“你在看什么?”
李兰曦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江清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脑海里回复着李兰曦:“许霄,之前见过四殿下吧。”
“何以见得?”
“直觉。”江清晏淡淡道,“有时候,直觉比证据更早告诉你真相。”
“直觉?”李兰曦不以为然,“你不是素来最讲求证据确凿吗?什么时候也开始信这虚无缥缈的感觉了?”
江清晏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依旧看似随意地扫过全场,将每个人的细微表情、每一次看似不经意的眼神交汇都收入眼底。
“证据需要时间去寻找、去验证。”江清晏在脑海中回应李兰曦,“但直觉,往往在第一时间就为你划出了需要重点探查的方向。”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借袖袍遮掩,目光再次掠过坐在皇子席位末端的朱晟栩。
献王正微微侧头,听着身边内侍低声说着什么,随即掩唇轻咳起来,单薄的肩膀随着咳嗽轻轻颤抖,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况且,这世上最完美的伪装,往往就是不合理本身。当所有人都认为一件事理所当然时,那看似最不合理之处,或许才是真相的入口。”
“眼下,静观其变便是。”他最后对李兰曦传去一道意念,“保护好你自己,玄清在此,莫要靠得太近。五皇子那边,可有什么异常?”
“小家伙好得很,睡得正香呢,习莲看也高兴呢!。”李兰曦的语气轻松了些,“永寿宫一切如常,就是奶嬷嬷有点嘴碎,不过没什么有用的消息。好啦好啦,我知道啦,不打扰江大人您了!我去别处转转,这宫里的阴气可比外面重多了,倒是挺适合我溜达的。”
她的声音渐渐淡去,如同消散的涟漪。
太极殿内,钟磬齐鸣,宫宴正式开始。
御座之上,洪正帝举杯,说了一番勉励将士、褒奖臣工的场面话,百官跪拜,山呼万岁,场面盛大庄严。
然而在这看似和谐的氛围下,暗流依旧在无声涌动。
太子强打精神,靖王气定神闲,献王安静得仿佛一抹影子。
男宾席上,推杯换盏间,是机锋暗藏的寒暄与试探。
而在用屏风稍稍隔开的女眷席这一侧,气氛则相对舒缓些。
孟阑芸几乎是从许霄进入大殿开始,目光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
此刻,她手托着腮,一双美眸亮晶晶的,毫不掩饰其中的欣赏与倾慕,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孟阑疏感叹:“姐,你快看许将军!真是……龙章凤姿,天质自然!比五年前离京时更显英武了!难怪能威震沙洲,令胡虏闻风丧胆!”
孟阑疏无奈地瞥了妹妹一眼,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道:“芸儿,矜持些。大庭广众之下,这般盯着外男瞧,成何体统?”
坐在孟阑疏另一侧的江音柔,此刻心绪也颇不平静。
她的目光同样不由自主地飘向武官席首那个挺拔如松的身影。
许霄……原来他就是天鹰将军许霄。
那日山崖边救下自己的玄衣男子,竟然是他。
回想起当时被他稳稳接住的感觉,以及他怀中传来的沉稳气息和淡淡皂角清香,江音柔的心跳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脸颊微微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