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之后,京城的天,一日冷过一日。
太子朱晟柏与靖王朱晟楷的争斗,已从暗涌化为明潮。
东宫属官接连被弹劾,太子妃母族一桩陈年旧案被翻出,虽未伤及根本,却也削了几分颜面。
靖王党则步步紧逼,玄清道长以“为陛下祈福”之名,频繁出入宫禁,所奏之言,多暗指东宫失德。
而献王朱晟栩自宫宴回府后便病情稍缓,数日后,献王府递了帖子到江宅,言王妃宁氏体弱,闻江姑娘善医,特请过府一叙。
江音柔去了,半日后归来,对兄长说:“献王殿下气血两虚是真,但脉象沉而有力,似有内蓄。王妃是忧思过甚,肝气郁结,倒不棘手。”
她顿了顿:“殿下问了许多兄长的事。”
江清晏只淡淡道:“知道了。”
又过几日,献王“偶感风寒”,再次延请江音柔。这一回,她在王府待了整日,归来时带回一盒宫制点心,说是王妃所赠。
江音柔私下对兄长说:“献王殿下服药时,我瞥见药渣中有几味……似是调理旧疾、固本培元的,并非寻常治风寒之药。”她眼中有些困惑,“但殿下咳得厉害,又不似作伪。”
江清晏抚了抚她的发顶:“王府水深,你谨慎些便是。治病救人,无愧于心即可。”
而江临渊不知怎的,竟与天鹰将军许霄熟稔起来。
许是那日宫宴后,两个武痴在演武场偶遇,比划了几招,便生出相见恨晚之意。
许霄戍边多年,招式大开大阖,戾气重却实用;江临渊得名师指点,路子正而灵巧,一来二去,竟常约着喝酒切磋。
许凌有一回撞见,哭笑不得:“我大哥就是这样。”转头却又对江清晏低声道:“是好事。我大哥在军中威望极高,他若能多一分助力总是好的。”
许凌自己,仍在沙洲军饷的泥潭里深陷。
此案牵扯甚广,从兵部、户部到地方州府,线索盘根错节。
他明查暗访,阻力重重,几次遭遇意外,所幸皆有惊无险。
许霄回京后,以雷霆手段整饬了许家在京中的部分势力,又调了一队亲兵暗中护着许凌,才让那些暗处的冷箭稍歇。
只是真相依旧蒙在厚重的幕布之后,许凌熬得眼底泛青,人也清减了几分。
而江清晏,确如外界所见,成了最闲的那个人。
黄河水患暂平,都水司郎中的差事便交了。
洪正帝在早朝上嘉奖其治水之功,赏了金银绸缎,却绝口不提实职安排。
内阁按例拟了几个缺,不是外放,便是闲曹,都被朱笔圈了再酌,如此晾了半月,一道旨意下来:江清晏仍回翰林院,任侍读,专司为献王讲学。
旨意下得平淡。
洪正帝在御书房单独见他时,只揉着额角叹道:“晟栩那孩子,身子一直不见好。他自小爱读书,如今缠绵病榻,有个学问好的陪着说说话,也是慰藉。你便去罢,他若精神好,便讲讲经史;若不好,陪着说些闲话也罢。”
江清晏伏地谢恩,心中松了口气。
许是帝王对献王的一点慈父之心全了朱晟栩的求知欲,侍读这位置看着清闲,于此前的都水清吏司郎中比起来实为降职,可照如今这番局面,倒是给了他一个体面又远离漩涡的安身处。
他接了旨,翌日便去了献王府。
到了洪正十六年三月,京城发生了一件大事。
起因是东宫一名负责洒扫的內侍,在太子书房一处暗格里,翻出了一件绣着五爪金龙的明黄袍子,并一顶翼善冠。
几乎与此同时,许凌在沙洲军饷案中追查到的几条关键线索引向的铜匦,最终在太子乳母之子经营的一间当铺后库里,起出了大批来路不明的官银,经查与沙洲亏空数额、成色皆能对上。
两桩事相隔不过两日,如惊雷般炸响在朝堂之上。
弹劾太子的奏疏雪片般飞入通政司。
洪正帝初时震怒,尚命三司会审,锦衣卫和东厂查证、拿人、审讯、画押,行云流水,不出五日,便坐实了太子“私藏御用,阴蓄异志,侵吞边饷,以充私库”的罪名。
人证物证,铁案如山。
洪正帝在早朝上,当庭摔了茶盏,指着瘫软在地的太子朱晟柏,骂了声“孽障”,便昏厥过去。
再醒来时,朱笔一挥,太子废为庶人,圈禁宗人府,无诏不得出。
与之牵连的文臣武将、宦官门人,顷刻间树倒猢狲散。
锦衣卫的缇骑和东厂的番子倾巢而出,一时间京城各处府邸朱门被砸破,哭喊震天,诏狱人满为患。
许凌因查案有功,擢升户部侍郎,可他去诏狱提审一名关键证人时,那人已畏罪自尽,悬在梁上,舌头伸得老长。
太子倒了,能堪大任的皇子,只剩下一位。
靖王朱晟楷入主东宫的旨意,玄清道长在宫中连做七日法事,言“天象归位,紫气东来”。
值得一提的是,五皇子朱晟榕的抚养权,自然转到了方贵妃膝下。
那孩子被嬷嬷领着,怯生生踏入永寿宫那日,李兰曦隐在廊下,看见习莲的亡魂远远地跟着,一直跟到宫门口,便不再进去。
她不舍地看着朱晟榕,最终化为一阵极轻的风,消散在雨雾里。
“安息了。”李兰曦喃喃。
她心里有些复杂的情绪翻涌。
如今朱晟榕有了方贵妃庇护,远离了是非,确实算是平安了。
可严格来讲,是靖王朱晟楷扳倒了太子,才给了朱晟榕这个机会。
而她李兰曦,并非全然无辜的看客,江清晏让她做的,让她在暗地里助推。
她照做了,心里却像梗着什么。
这感觉很奇怪,靖王明明是她不喜之人,可她帮了他,反而间接达成了习莲的夙愿。
她想不通。
这个男人面上永远是一副孤高清冷、不偏不倚的做派,可桩桩件件的事情捋下来,她悚然惊觉,暗地里推动的波澜,几乎都朝着有利于靖王的方向。
比如他让江临渊加入锦衣卫。
他在自己面前,也从不掩饰对靖王某些手段的了解和默许,甚至引导。
可那夜,在只有他们两人的书房,烛火跳动,他明确否定了。
不对,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江清晏不是无的放矢的人,他做的每一件事,哪怕再微小,也必有其用意。
如果他的目的不是扶植靖王,那他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扳倒太子?
扳倒太子对谁最有利?
靖王,这是明面上的答案。
可如果……如果不是呢?
一个模糊的念头缠上她的思绪。
所有的线索,支离破碎,却在某个方向隐隐汇聚。
是了,反而是他和献王的关系更紧密一些。
这是摆在明面上的事实,但被所有人忽略了。
仔细想想,江清晏的每一次提拔都和献王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一次可能是巧合,次次如此便不得不怀疑了。
她倒是要亲眼看看,朱晟栩在这场大戏背后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