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穿过宫墙间的狭长巷道,却吹不散诏狱方向隐约飘来的血腥气。
江清晏自文华殿出来,沿着宫道缓步而行。
翰林院侍读的差事清闲,今日不过是整理了几卷前朝实录,洪正帝未有召见,他便早早下值。
他本欲径直出宫回府,却在路过司礼监值房附近时听见了压抑的闷哼与皮鞭破空之声。
声音是从东厂那排刑房里传出的。
江清晏脚步未停,目光甚至未朝那方向偏移半分。
“江大人。”
一个声音自身侧响起。
江清晏驻足,侧身,拱手:“常公公有礼。”
常慎从月门后转出,一身绯红蟒袍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刺目。
他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目光落在江清晏脸上,细细打量着。
“江大人这是要出宫?”常慎慢悠悠地问。
江清晏简短答了是。
常慎点了点头,鞭声不知何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铁器刮擦地面的刺耳声响,以及一声压抑的惨呼,随即又戛然而止,似是被什么堵住了嘴。
“太子——哦,如今该称庶人朱氏了。”常慎语气平淡,“他底下那些人,骨头倒是硬。锦衣卫那边审了三日,没吐出什么有用的。这不,韩指挥使没法子,将几个硬茬子送到咱家这儿来了。”
江清晏静立不语。
常慎转回视线,笑意深了些:“说起来,献王殿下近来身子可好些了?陛下前儿还问起,担心得紧。咱家回话时,只说殿下有江大人这等俊才陪着讲学论道,心气顺了,精神头自然也好了不少。”
“殿下吉人天相,又有太医精心调理,一切安好。”江清晏语调平稳。
“安好便好,安好便好。”常慎连连点头,“这朝堂啊,就像这宫里的天,说变就变。前些日子还艳阳高照,转眼就能乌云压顶。江大人是聪明人,应当知道,站在哪片云底下,才能不被雨淋着。”
江清晏抬眸,与常慎对视一瞬,随即微微垂眼:“公公教诲,下官谨记。只是天色不早,下官还要去献王府为殿下讲学,不敢耽搁。”
常慎脸上的笑容淡了淡,复又绽开:“是咱家多嘴了。江大人请便。”
“下官告退。”
江清晏行礼,转身,朝着宫门方向走去。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黏着,直到他拐过宫墙,方才消失。
离开献王府时,已是亥时三刻。
夜风带了凉意,吹得人衣衫猎猎。
江临渊牵着马等在府门外,见兄长出来,忙迎上前。
“等久了?”江清晏问。
“不久。”江临渊咧嘴一笑,将马鞭递过来,“阿姐让我提醒你,明日该去给娘请平安脉了。”
“知道了。”
兄弟二人翻身上马,并辔而行。
王府离状元府不算太远,但需穿过几条僻静的巷道。
今夜无月,星光也黯淡,只有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清脆声响,和远处隐约的梆子声。
江临渊似乎有些兴奋,话比平日多些:“哥,你今日在王府,没见着许大哥。他午后来了,和献王殿下在书房里说了好一阵话,后来殿下还留他用了晚膳。许大哥的功夫真是了得,下午我在院里看他练了一套拳,那劲道,那速度……”
他兀自说着,江清晏却微微蹙眉,目光投向斜前方巷口的阴影处。
那里,似乎有什么动了动。
几乎是同时,一道青影自他身侧掠过,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李兰曦急急现出身形,挡在他马前,俏脸上带着罕见的惊惶,张口欲言——
“小心!”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侧前方屋顶上,一道黑影如大鹏般掠下,直扑江清晏。
劲风凌厉,竟带起隐隐破空之声!
“哥!”江临渊厉喝一声,不及拔刀,整个人已从马背上弹起,合身撞向那道黑影。
“砰!”
拳脚相交的闷响在寂静的巷道里炸开。
江临渊踉跄退后两步,黑影却只身形微晃,便稳稳落地,竟是个身着夜行衣、黑巾蒙面之人。
“什么人!”江临渊稳住身形,已拔刀在手,横在江清晏马前,目光锐利如鹰。
蒙面人不答,身形再动,这次却是直取江临渊。
他出手极快,招式诡谲狠辣,专攻要害,显然不是寻常盗匪。
江临渊夷然不惧,挥刀迎上。
他刀法得名家真传,沉稳厚重,大开大阖,与那蒙面人诡谲的招式斗在一处,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江清晏立在马侧,面色平静,甚至抬手轻轻拢了拢被夜风吹起的袖口,目光却未离开战团分毫。
十余招转瞬即过。那蒙面人似乎对江临渊的刀法路数颇为熟悉,几次险招都被他以毫厘之差闪过,反而趁隙递出一指,直点江临渊手腕脉门。
江临渊沉腕变招,刀光一转,化劈为削,贴着对方指尖掠过,逼得蒙面人撤招后退。
两人倏然分开,相隔丈余对峙。
蒙面人黑巾之上的眼睛微微眯起,竟赞了一声:“好功夫。”
声音沙哑低沉,显然刻意改变。
江临渊持刀而立,气息微乱,但眼神更亮:“你也不差。报上名来!”
蒙面人却不答,反而转头,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江临渊身后的江清晏,又落回江临渊身:“许霄教得不错。可惜,火候还差几分。”
江临渊瞳孔微缩,他心中惊骇,正要再问,却听身后传来兄长平静无波的声音:
“常公公有如此雅兴,夤夜来考较舍弟武功,江某替临渊谢过了。”
江临渊浑身一震,霍然转头看向那蒙面人。
只见那人低低笑了起来,抬手,缓缓扯下了脸上的黑巾。
昏暗的星光下,露出一张苍白阴柔的脸,不是东厂提督太监常慎又是谁?
常慎随手将黑巾扔在地上,拍了拍手,笑道:“江大人好眼力。咱家这点微末伎俩,倒是让江指挥见笑了。”
他口中称着“江指挥”,目光却越过江临渊,落在江清晏脸上。
“常公公过谦了。”江清晏缓缓道,声音在寂静的巷道里清晰传出,“只是,公公既然来了,又何必只身一人?”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巷道另一侧更深的阴影,语气平淡无波:
“出来吧,献王殿下。更深露重,殿下久站,于病体无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