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慎是东厂提督,能量巨大,且与献王生母苏惠妃有旧,是他的铁杆。
许霄是边军大将,手握兵权,在京中声望正隆,居然也是他的人。
再加上自己这个即将入局的谋士……
献王朱晟栩,这个伪装了多年的王爷,手中掌握的底牌,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深厚得多。
“殿下苦心孤诣,谋划至今,”江清晏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朱晟栩,拱手,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礼,“清晏……愿效微劳。”
朱晟栩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容。
“很好。”他颔首,“今日天色已晚,江大人兄弟受惊了,早些回府休息吧。后续事宜,本王会让人与你联络。”
“是,殿下也请保重贵体。”江清晏礼数周全,他转身,准备带着江临渊离开。
走出两步,他忽然又停下,回头,看向朱晟栩,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道:“对了,殿下。许凌那边,殿下或许可以不用再刻意瞒着他了。他心思通透,有些事,只怕早就察觉,只是碍于情面,未曾与我点破罢了。一直让他两头遮掩,也挺累的。”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朱晟栩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指着江清晏摇了摇头,却没否认。
江临渊在一旁听得又是心头一震。许凌?他也早就知道献王的事?还一直在兄长面前装作不知?
江清晏不再多言,对着朱晟栩、常慎、许霄分别一礼,便拉着还在发懵的弟弟,转身朝着巷口自家的马车走去。
脚步声渐远。
巷道里,重新只剩下朱晟栩三人。
“殿下,”许霄上前一步,低声道,“江清晏此人,心思深沉,不可不防。”
“防?”朱晟栩笑了笑,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眼神幽深,“当然要防。但眼下,他是一把再好不过的刀。而且……”
他顿了顿,想起江清晏最后那句关于许凌的话,笑意更深:“而且,他比我们想象得更敏锐,也更有意思。你可知他口中特殊的耳目为何物吗?”
许霄摇了摇头:“不知……”
“本王也不知。”朱晟栩抬头,望向江清晏离去的方向,“常慎。”
“老奴在。”
“靖王那些人,当真是自行昏迷?”
常慎躬身,脸上露出一丝疑惑:“回殿下,老奴和许将军的人确实未曾出手。我们赶到时,那些人已横七竖八倒了一地,气息平稳,如同熟睡,查不出任何外伤或中毒迹象。实在蹊跷得很。”
朱晟栩若有所思,将大氅拢紧了些。
“罢了,回去吧。京城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不过浑水才好摸鱼。”
状元府。
一路无话。
江临渊有满肚子的疑问,可看着兄长闭目养神、明显不欲多谈的侧脸,又全都咽了回去。
他感觉今晚的世界被彻底颠覆了,需要时间消化。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
“回去好好休息,什么也别想。”江清晏睁开眼,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对谁也不要提起,包括母亲。”
“是,哥。”江临渊闷声应了,跳下马车,看着兄长步入府门,背影在灯笼下显得格外清瘦,也格外难以捉摸。
江清晏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陈福早已备好热水,伺候他更衣洗漱,又悄无声息地退下,将门带好。
屋子里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正旺,显然是提前打理过的。
江清晏挥灭了大部分烛火,只留书案上一盏。
他走到墙角的多宝阁旁,打开那只青玉香炉的盖子,从旁边的紫檀盒中,取出三支上好的安魂香点燃,插入炉中。
烟气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光线下盘旋,散发出沉静宁神的香气。
“李兰曦。”江清晏对着香炉,忽然开口。
没有回应。
只有烟气丝丝缕缕地渗入玉炉。
江清晏也不急,在书案后坐下,随手拿起一卷未看完的书,却并不翻动,只是静静等待着。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香炉上方的空气微微波动,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紫色光影缓缓浮现,艰难地凝聚着,最终化成了李兰曦半透明的魂体。
她看起来比往日虚弱很多,魂体轮廓模糊,光芒黯淡,连发间那支璃珠簪都显得灰扑扑的。
她似乎连维持飘浮都有些费力,蜷缩在香炉旁的地上,闭着眼,贪婪地吸收着安魂香的烟气。
随着香火的滋养,她的魂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了一些。
江清晏放下书卷,目光落在她身上。
“今日巷子附近,靖王布下的所有眼线,在同一时间莫名昏倒,”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常慎和许霄的人根本没有出手。能做到这件事,且不留下任何痕迹,让东厂和边军精锐都查不出端倪的……”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她:“是你做的吧。”
闻言,李兰曦慢慢睁开眼,眸子里盛满了疲惫。
她望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虚弱又狡黠的笑。
“是啊,是我。”她承认得很干脆,声音也轻飘飘的,“谁让那些家伙……鬼鬼祟祟地藏在周围,看了就讨厌。而且……”
她抬起眼,直视着江清晏:“你和他要在那里偶遇、闲谈总不能真让靖王的人围观吧?如今这京城里,全是朱晟楷的人,能同时放倒他们,还不留痕迹的”
她歪了歪头,魂体在香火中又凝实了一分,笑容里带着点小小的骄傲:“大概也就只有我这个看不见摸不着的老鬼了吧。”
江清晏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苍白透明的脸,看着她眼中强撑的骄傲,也看着她魂体深处那无法掩饰的、因过度消耗而带来的虚弱与黯淡。
他想起她曾说,超度亡魂,动用魂力,都会消耗她的本源。
一次性让近几十多个精壮汉子瞬间昏迷,这需要何等庞大的魂力?对她的损耗又该有多大?
所以她才一回来就虚弱得几乎无法凝聚形体,必须立刻依靠香火补充。
她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提自己做了什么,只是默默做了。
在他需要的时候,在他可能遇到潜在威胁的时候。
心头那处被理智死死压住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泛起细密而尖锐的酸涩。
“下次不许再这样。”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冷硬,紧绷,“你的魂力不是用来做这种事的。靖王的眼线,自有旁人处理。”
李兰曦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惊讶于他语气中的冷硬,但更多的是一种“又来了”的无奈。
她小声嘀咕:“旁人处理?常慎和许霄的人一动,不就打草惊蛇了嘛,我这样多干净利落……”
“李兰曦。”江清晏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加重。
“知道了知道了……”李兰曦撇撇嘴,魂体又往香炉旁缩了缩,汲取着更多烟气,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浓浓的困倦,“江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好累啊,子芜,让我歇会儿……”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阖上双眼,魂体也开始缓缓变淡。
江清晏看着那缕即将消散的身影,许久,他才淡淡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伸出手,重新抽出三支安魂香,在即将燃尽的残香旁稳稳地插了下去。
新的烟气升腾,更加浓郁,温柔地包裹住李兰曦的残魂。
他坐在案后,没有再碰书卷,只是沉默地看着那缕缕青烟中沉沉安睡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