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王……殿下?”
江临渊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嗡嗡作响,握刀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目光在兄长、常慎以及献王之间来回移动。
他怎么会在这里?深更半夜,在这偏僻的巷道里?还和东厂提督常慎一起?
常慎刚才说什么来着?“考较武功”?这分明是一场精心安排的试探,或者……截杀?
可兄长为什么这么平静?他甚至早就知道献王在?
江临渊觉得自己的脑子快不够用了。
他加入锦衣卫,知道朝中分太子党、靖王党,也知道献王体弱多病从不涉政,是个被所有人忽略的边缘人物。
可眼下这情形……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哥,这到底是……”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巷道另一端的阴影里,又缓步走出一个人。
那人身形高大挺拔,即便穿着普通的深色劲装,也掩不住一身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与沉稳如山的姿态。
他走到星光稍亮些的地方,面容清晰,正是许霄。
许霄先是向常慎略一点头,随即转身,对着朱晟栩抱拳躬身:
“殿下,附近三条街巷内,靖王布下的七处暗桩、十二名眼线,已全部昏迷,约莫两个时辰后自会苏醒,不会留下任何外伤痕迹。我们的人……并未出手。”
江临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许大哥?!
许霄将军?他怎么会和献王殿下有关系?
一连串的疑问像冰水般浇下,让江临渊从头到脚一阵发冷。
他猛地转头看向兄长,却见江清晏依旧神色平静。
是根本就在意料之中。
江临渊脑子里一片混乱,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好像所有人都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只有他蒙在鼓里,还在为自己刚刚和常慎过了几招而心潮澎湃。
“临渊。”江清晏的声音响起,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弟弟紧绷的肩膀上。
手掌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奇异地让江临渊狂跳的心稍微稳了稳。
“放松些。”江清晏低声道,目光却已越过弟弟,投向那片阴影,“不过是殿下深夜雅兴,出来透透气,恰巧遇上罢了。”
“江大人说的不错。”朱晟栩开口,声音温和,却中气平稳,哪有半分先前在宫宴上咳血欲绝的虚弱?“本王只是……觉得府中闷得慌,出来透透气。没想到,京城夜景,倒也别有一番风味。更巧的是,竟在此处遇上了江大人兄弟,还有常公公、许将军,真是……缘分。”
这番说辞,连江临渊都觉得漏洞百出,荒谬至极。
谁家王爷大半夜透气透到离府数条街外的偏僻巷道?还恰好偶遇了这么多人?更别说许霄刚刚禀报的,关于靖王眼线被清理的事情。
江清晏闻言,也轻轻笑了。
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眼里却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向前走了半步,将江临渊稍稍挡在身后侧,目光直视朱晟栩:“殿下好雅兴。只不过,这三更半夜,更深露重,您带着东厂提督、天鹰将军,两位当世一流的武者,围堵下官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与舍弟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子,传出去,怕是有损殿下清誉,也不太妥当吧?”
朱晟栩脸上的笑意深了些:“江大人言重了,何来‘围堵’一说?不过是偶遇,闲谈几句罢了。”
“闲谈需要先让常公公出手试探舍弟武功?”江清晏挑眉,语气依旧平淡,却步步紧逼,“需要让许将军提前清理掉可能窥视的耳目?殿下,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您这病装了这么多年,不累么?”
空气瞬间凝滞。
江临渊倒抽一口凉气,虽然心中已有猜测,但听兄长如此直白地挑破,还是感到一阵惊悸。
他下意识地看向朱晟栩,只见这位王爷脸上的温润笑意丝毫未变,眼神却微微沉了下来。
“江大人,”朱晟栩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有些话,说出来,可就收不回去了。你就不怕本王杀你灭口?”
威胁之意,赤裸而冰冷。
江临渊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再次握紧了刀柄,警惕地看向常慎和许霄。
而面对这几乎是摊牌的威胁,江清晏却笑了。
这次是真正地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
他平静地说,向前走了一小步:“殿下若想杀我现在就可以动手。常公公武功莫测,许将军万军从中取敌将首级亦如探囊取物,而我与舍弟二人,怕是走不出这条巷子。”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回视朱晟栩:“但殿下不会。至少现在不会。因为我对殿下而言,不是需要清除的威胁,而是一枚关键的棋子。一枚殿下处心积虑,甚至不惜露出破绽,也要引到棋盘上的棋子。我说得对吗,殿下?”
朱晟栩沉默地看着他,半晌,忽然“呵”地低笑出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巷道里回荡,少了伪装后的虚浮,多了几分低沉与玩味。
“江清晏啊江清晏,”他摇着头,语气竟带着几分欣赏,“本王果然没有看错人,只是……”
他话锋一转,脸上又露出那种略带困惑的无辜表情:“江大人方才说本王装病,这话从何说起?本王的病,太医院有脉案,天下皆知。江姑娘前来诊视,不也说是气血两虚么?怎就成了装?”
又开始演了。
江清晏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脉象可以伪装,药渣可以做手脚,甚至咳嗽吐血,对于精通医理、意志坚韧之人来说,也并非难事。起初,我也只是怀疑。殿下太过无害,太过巧合。每一次朝局变动,看似与殿下无关,最终却总有些微妙的线索,若有若无地指向殿下这边。直到……”
他目光锐利如刀:“直到音柔被王妃请入王府,为殿下诊病。”
朱晟栩眼神微动。
“音柔回来告诉我,殿下脉象沉而有力,并非纯粹虚衰之象,所用药物也非寻常治表之药,倒像是固本培元,调理陈年内患的方子。”
江清晏缓缓道:“一个被断定活不过弱冠、常年卧病、咳血不止的人,脉象怎会沉而有力?用的药又怎会是调理而非急救?”
“这或许是太医医术高明,本王将养得宜呢?”朱晟栩微笑。
“或许。”江清晏点头,“但最大的破绽,是殿下您自己留下的。您让音柔看到这些,是故意的。您在透过她,向我传递一个信息——你看,我有秘密,我并非表面这般无用。”
他直视着朱晟栩骤然深邃的眼眸:“您在试探我,也在招揽我。因为您需要我,需要我这个看似无派无系、却又在太子与靖王之间左右逢源的人来帮您做一件大事。”
“扳倒靖王,朱晟楷。”
夜色寂静,只有寒风穿过巷道的声音。
朱晟栩脸上的笑容终于完全敛去。
他静静地看着江清晏,棋逢对手般地审视。
良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不错。”他承认了,声音平静无波,“本王的确是在装病,不过生来病弱没错,满打满算也就装了几年罢了。”
“太子骄横,老三阴鸷,他们斗了这么多年,本王就躺在病榻上,看了这么多年。看着他们互相倾轧,消耗实力,看着朝堂势力分化,党同伐异。本王原本想,就让他们斗吧,斗到最后,两败俱伤,或许本王这个病秧子,也能有点机会。”
他顿了顿:“可惜,本王算错了一点。老三的势力,扩张得太快了。如今他入主东宫,名分已定,羽翼渐丰,再想动他,难了。”
江清晏静静听着,心中了然。
果然如此。献王并非毫无野心,他只是在蛰伏,在等待鹤蚌相争。只是靖王比想象中更狡猾,更强大,现在反而有反过来吞掉他这个渔夫的风险。
“所以,殿下需要新的力量,新的棋子,来打破这个平衡。”江清晏接口道,“需要有人,能在明处或暗处,继续给靖王制造麻烦,削弱他的势力,寻找他的破绽。”
“而我,恰好符合条件——有能力,有特殊的耳目,更重要的是,我与靖王有旧怨,却又并非太子残党,身份干净,好用。”
朱晟栩看着他,缓缓点头:“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那么,江大人,你的选择是?”
这是正式的招揽了。
江清晏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眼,望了望沉沉的夜空,又看了看身旁仍处于巨大震惊中、但死死抿着唇没有插话的弟弟,最后,目光扫过沉默的常慎和许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