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陶朗堡郊外十里驿站。
这驿站是个得天独厚的地方:四周没有任何天险,也没有任何遮挡,十分平坦,很适合马匹驰骋,后墙被人打通,开了个宽敞的后门,只驿管一座建筑,四四方方,所有门和窗户都敞开了。
馆内漆黑一片,听到玉华雍一行到来的声音,烛火便缓缓燃起,将驿馆照了个透亮。
湛载彻和破拿奴坐在椅子上喝茶,界海和几个大臣列在后头,屏风搬去一旁,为漆雕心挡住夜风。一个秀气的小宫女,拿扇子轻轻给她扇着,扑开偶尔闯入的蚊虫,凛目则全副武装立在漆雕心的步舆旁,手紧握在佩剑上。
玉华雍到时,看到的就是这般云淡风轻的图景。崔仕芳派人去四周查探了一下,没想到湛载彻还挺讲究,像拿条线把驿站一分为二,只在他占据的后门那一侧布置了守卫,兵力排至三箭射程之外。于是崔仕芳也抓紧排兵布阵,把前门一侧团团围起来。
此刻,陶朗堡小镇的十里驿站迎来了它最辉煌的一页,两个国家排得上号称得上死对头的人物们终于见面了,要是谈崩了则江山血流成河,要是谈成了,签个什么协议的话,陶朗堡还能赚个载入史册的便宜,要是这些人物被一锅端——当然没有被一锅端,所以历史也不会被改写。
玉华雍一行等崔仕芳布置完毕,才慢慢穿过院子,朝驿馆走去。突然,两道凄厉的剑风划过夜空劈来,暗影转瞬而至,大家慌忙拔剑迎战,不曾想那剑风竟分开众人,朝季东而去,只一眨眼的功夫,季东就被人拦腰抱住,带走了。
玉华雍怒道:“湛载彻,你搞什么名堂?”
“我的人,当然要在我这边。”声音很慵懒:“另外给你个下马威,别想着在大卓境内,就给我耍什么花招。”
“耍花招?你看不起谁呢?”玉华雍继续怒。
湛载彻摇摇头,兵者诡道,耍花招不很正常吗?“这么多年你怎么活下来的?”
玉华雍冲进去:“想打架是不?”一扭头,看见漆雕心,冰雕般躺在步舆上,心中一痛,立即绕上前,想查看她的情况。不想凛目一个剑背挑开了他的手:“不许碰!”
玉华雍看了一眼凛目那个杀气腾腾的面具,虽然呼吸收敛,但此人武功绝对在自己之上,只好扶着步舆端看起来,只见漆雕心乌黑的秀发温顺地卧在枕旁,散发着幽幽的兰香,朱唇微张,呼吸均匀顺畅,便放心许多,道:“你把她放这儿,不就想和我谈条件?听说她这样是你打的,既然不喜,留着也没意思,说吧,我带走她,要什么条件?帮你打西越还是……?”
湛载彻嗤笑一声,打断玉华雍:“打西越?你还能选择打与不打?这算什么条件?我要的,当然是现在就能实现的喽。”
玉华雍警觉地站起来。
湛载彻定定看着他,突然手指向崔仕芳道:“我要他的命。”
驿馆霎时死了般寂静,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的长短总是相对的,漫如长夜的一刻,其实只是几秒,只见玉华雍突然往崔仕芳身边靠过去,护住他,清晰道:“不可能。”
我想此刻星星是黯淡的,玉华雍做出了选择,他没有犹疑,这是当然十分正确,如果以大多数人的利益来看的话。
不知道这些话是否入了漆雕心的梦,一行清泪,顺着她的眼角涌出,打湿了衣襟。扇扇子的小宫女抹了一把,奇怪道:“娘娘怎么突然流了这么多眼泪?”
此话再次引来馆内一片寂静,没人猜得出别人在想什么。这次,换湛载彻先绷不住了,他眼里盛满着惊喜与心痛,扑过去握住漆雕心的手,颤抖道:“你醒啦?”
玉华雍没想到漆雕心竟能听见自己刚才的话,阵阵心痛袭来,眼眶一红,也扑上前,不管不顾地握住漆雕心另外一只手道:“阿心,原谅我,仕芳他是大卓的股肱之臣,平时为人正直端方,现在朝局动荡不安,百姓受苦,我不能,我不能……我想我完全可以后面来救你,只要我在,他拿你当人质怎么也不会动你的。”
湛载彻一把推开玉华雍,抱起漆雕心,道:“阿心,我刚说的是假话呢,我刺探他的,我怎么可能拿你去换别的?这是个离间计,他只要有一丝犹豫,我就成功了,看我聪明吧。莫哭了,莫哭了。”
玉华雍一听湛载彻的话,怒得不得了:不说要合作吗还在这里算计我呢!但现在漆雕心要紧,又扑回来,与湛载彻两人,围着漆雕心,把能说的不能说的情话,全说了个遍,就怕她没了生的意念,再也不醒过来。两人因为紧张漆雕心,竟然能容忍对方说那么多情话,也是神迹呀。
一行清泪,万两衷肠。
也不知道谁的情话比较管用,那眼泪终是止住了不流,两人才松口气。
湛载彻唤太医过来:“你说出来走走对她苏醒有好处,如今这效果如何了?”太医把了一下脉,摇头道:“还需些时日。”
玉华雍听完太医的话,终于想起找湛载彻算账,怒道:“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她都这样了你还利用她!”
湛载彻活了这么久,还没被人骂过不要脸,当然也是因为没人敢当着他的面骂,怼道:“你放弃了她还好意思说我。”
玉华雍忍无可忍,一掌劈来,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群臣剑拔弩张,但看两人一路打到院子里,也没用内力,光使蛮力拼命揍对方呢,便不好出手。
其实群臣十分尴尬,没想到自己的老大谈恋爱是这样的,全是土味情话不说,还学人打架斗殴,但这个场合实在不适合笑场,只好憋着。
互殴完毕,盘点战果,湛载彻比较惨。两人跌坐在院子里休息,终于反应过来让群臣了吃这么久的瓜太丢人,便让大家离远点。玉华雍道:“原来你这么在乎她,这伤不是你弄的吧?怎么伤成这样?”
此话无意中戳疼了湛载彻,他也不维持什么皇帝的体面了,爆粗口道:“关你屁事!”
玉华雍轻蔑道:“看来是你的失误!到底怎么弄的?”
“别问了。”既然决心压下来,玉华雍是第一个不能让其知道事情经过的。
“好,我不问,不过今天这事我记下了,别以为在阿心面前赢了一把就得意洋洋,你最好祈祷日后不会面临这种两难选择!”
湛载彻道:“放心,我才不会像你这样怂!”
玉华雍一听,跳起来又要打架,湛载彻摁住他:“停了停了,说正事,回去后,你立即起兵进攻西越。”
玉华雍感觉自己听了个笑话,道:“我还没疯。”
湛载彻嗤笑道:“让你先进攻是为了占得先机,你以为你不先动手我就能让你消停。”
“你还真是一心一意专门消耗我!” 玉华雍恨得牙痒痒。
“对!我就是!你能奈我何?”湛载彻道:“时间长了你怕是忘记我大越当初怎么分的了?大越已经消耗这么多年,如今消耗你一会儿你还有意见了你!”
论无赖程度玉华雍永远赶不上湛载彻,竟有点不好意思:“玉华仁那边怎么办?我不能腹背受敌。”
“放心,我会让他没空管你。”
事情谈妥,玉华雍望着馆里踟蹰道:“我想再看阿心一眼。”
这次换湛载彻炸毛了。“想的美!如果你和西越连十天都耗不过去我就天天变着花儿在她面前形容你的熊样。”
“你……”玉华雍气结,却只能眼巴巴看着湛载彻唤了众臣,门窗一关,熄灭烛火,消失了。
崔仕芳走过来,陪玉华雍看着冷清下来的驿馆。“看这情形东越王是情根深种了,漆雕姑娘在那边不会受罪的。”
“情根深种都还能利用她,东越王的爱有几分靠谱?况且东越王还不知道阿心探子的身份,若有一天揭穿,谁能保她安全?”玉华雍深吸一口气:“仕芳,我必须振作,我要尽快平定国患,救她出来!”
“好!此事包在臣身上,毕竟,我欠她一条命。”
玉华雍看了崔仕芳一眼,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情,忽然有些忧伤,道:“仕芳,别这么说。”
崔仕芳笑了:“虽然没有真正发生,但是在王爷的心里,她已经为我换过一次命了,所以,这条命,我认!”
玉华雍眼眶又红了,望着崔仕芳道:“仕芳,其实我一点也不想交换什么,也不想做皇帝。”
“我知道,王爷,你想纵情恣意,纯纯粹粹地为漆雕姑娘拼命,你觉得皇权是一种负累,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没了如今的身份,你怕是连见她一面的机会都没有,”崔仕芳严肃而郑重:“人的一生很漫长,一时的安全不代表一世的安稳,权力是个好东西,拥有它,你爱的人往往会获得更好的保护,就像此刻,不论东越王爱不爱她,有你在,她总多了一份保障。”
两人并肩伫立,再多的话,也化作一声幽幽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