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的禁足时间很快过去,天气一日一变,迅速冷下来。漆雕心用小月给的金子,换了充足的炭火,把屋子重新装裱了一遍,门窗加了多道栓,才安下心来。
她仍旧拼命地洗恭桶。在她发现木炭灰烬可以帮助去除异味后,她洗的恭桶数量越来越多,在一众净军里遥遥领先。
莫全顺很疑惑,不明白这个昔日的娘娘为什么如此拼命,但长久的宫廷生活让他信奉一个真理,事出反常必有妖,所以阴暗的内心也让他做出了相应的举动,他开始给漆雕心洗的恭桶挑刺,也越来越频繁地徘徊在她的住所外。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很久,直到有一天,漆雕心发现自己洗了六十多个恭桶,冻得瑟瑟,却只被记录上了三个。她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拿个小册子,用长满冻疮的手,把以前洗过的记录抄誊下来,并加上了最近被抹掉的。
洗到一万个,她就要走,不管以什么方式。
湛载彻在漆雕心被罚后便离宫了。西越战败缩回老巢,大片的领土成了管控真空,若不及时稳定后方,易生叛乱。此次出行,规模庞大,湛载彻带了许多官员和粮草,沿路收留残兵,打击匪寇,任命官员,放粮安抚城中百姓,一路向西,直到与玉华雍汇合。
清水台周围增设了许多布防。她去净房后,金疙瘩闹着要她,湛载彻不允,只答应金疙瘩住在清水宫,漆雕心偶尔入内宫看望,也能遇上明觉大师,二人相视,只余一声长叹。
她入净房后,常会有宫女倒完恭桶后,驻足观赏她洗恭桶的落魄。漆雕心没有生气,任由她们看着,看她满身污垢,如叶凋零。她做了这寂寞宫廷里不太寂寞的料子,惹人说道,而说道一番的那个人,似乎得了很大的慰藉,回去了,被打被罚,也没有那么痛了。
湛涛则颇为辛苦,他被湛载彻赶鸭子上架——监国。十多岁的男孩虽然个子窜得高,心却还是小小的心,扛不住大臣的威压,也会跑来找漆雕心吐苦水。尽管第二日极可能受虞贵妃刁难,漆雕心也没拒绝过湛涛,慢慢听他诉完,给他编个小玩意,才目送他回去。
她也抽时间去了一趟暗卫营,烈芙还是控制不好身体的幅度,但武艺已精进不少,能保护自己了,只是不知为何脸又划伤,留着狰狞的疤。漆雕心特意去寻了那几个曾被她打趴下的暗卫,诚恳地道了歉,再顺便按她说的,把那一百两银票拍在了解进的脸上,满屋子追着解进打:“再给我整这些个看我不饶你。”
最后气喘吁吁才解气。
“还给人家!”她如是说:“你讲与吴化成,我敬他是个清官,但劣质的香火有啥好留的?有时间精力,不如多收几个义子。如今罪罚已定,让他看管好那逆子,如若再犯,我定亲自将他押回刑部,割了他那男人雄风!”
湛载彻此次外征时间特别长,几乎跨过整个冬季,连颜礼和破拿奴都被带走了。宫里日复一日地寂寞,漆雕心每日都会把烂熟于心的恭桶数量再算一遍,一千,两千,三千……离目标越来越近呵,她开始策划可能的出宫方式,只要,只要越过那道宫门。
然而,凛目回来了。
漆雕心回到自己的小房间,猛然看见倚在墙边的凛目,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凛目亦然。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让漆雕心已不似当初模样,她脏兮兮,臭烘烘,似乎很久没有洗过澡,脸上布满疲惫,像片干菜叶,幸好眼睛仍旧清亮。
两人相顾无言,重逢,却没有惊喜。
见到凛目的一刻,漆雕心便明白救人失败了。她无力地坐下,听凛目低声道:“我在龙城与严贺年遇上了,他们当初的确是一起逃走的。严贺年一直设法救人,可他毕竟不再是申正司首正,孤身一人,再厉害,也拿龙城的铜墙铁壁无法。不久后,果如你所言,西越派了一支部队,伪装成流民,押着我哥他们往大卓出发。因为沿途战乱,他们一路拣僻静处走,我们则悄悄跟着,打算入大卓后再动手。可行到一半,那支队伍不知何故,竟突然回撤,我们被迫立即动手,可他们之中,全是个顶个的高手,我们实在不敌,被他们逃了。”
“那岂不是完全暴露。”漆雕心颓然。
“不会,我们穿着东越军服,口音也是东越的,他们会认为是不小心遇上的逃兵。”
两人都在沉思。
“现在怎么办?”漆雕心毫无头绪。
“他们已经回龙城,再出来就难了,我再去想办法。只是,姑娘怕是暂时不能出宫了。”凛目深深望她一眼:“我需要你留下,稳住西越。”
漆雕心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泪流满面:“我,我怕我撑不住。”
凛目慌得单膝跪下,向漆雕心行了一个大礼:“霄恳请姑娘,再忍忍,您的大恩,霄定以命相酬。”
正说着,凛目突然一个大转身,旋风般贴靠在门后,示意漆雕心噤声。不多时,便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一个尖细的嗓音传来:“阿心,我给你送药来了,你涂在膝盖上,好得快些。你看你一个姑娘家的,无依无靠,总受虞贵妃磋磨,我这心里,着实不好受。”
看屋里没有回应,莫全顺又道:“我知道你在里面,咱的话已经这么明了,归鸟投林,咱就是那林,等你这只鸟。”
凛目眼中忽然戾气横生,他终于知道漆雕心过的什么日子了。
迟迟没有回应,莫全顺似乎习惯了,把药放在门口,咂咂嘴走开。漆雕心有武力值傍身,他现在不敢动,所以他等,等她被磋磨得毁了健康,夺了心智,便是得手之时。
漆雕心等莫全顺走远,忍不住干呕起来,每次莫全顺叫她“阿心”,都让她想吐。
凛目皱着眉道:“王上可知你如今境况?他不在意吗?”
漆雕心惨笑:“若是在意,怎会不知?”
“王上可能太忙了,男人都神经大条。”凛目无力地替湛载彻辩解。
漆雕心笑笑,没有说话。
凛目思索了一会儿,忽然拉开门闩走了。“你等我。”
等他什么呢?漆雕心茫然。
第二日,凛目又准时在屋里候着,见她进来,先递上一包碎金子,道:“藏好。很多事我不方便出面,但钱总是管用的。”
接着又给她展示了一个毫不起眼的银镯子,内侧有个小机关,重重一摁,弹开便成把小刀。
“别小瞧它,它的刀刃是星空玄铁锻造,能轻松贯穿骨头。”说完亲自给漆雕心戴上:“若是有难,到暗卫营找小岁,小岁与别个不同,算是我家人。”
漆雕心心里苦,面上却不显,抬起双手晃了晃,安慰凛目道:“哇,我现在可是暗器高手了,有放翁的小箭,还有你给的小刀,说不定哪天又能收到奇怪的武器呢。”
凛目松了口气,道:“以后有好的都留给你。救人的事我尽快,若成,小岁会给你递消息。”
漆雕心满怀期待的样子:“我相信你。”
“至于王上那边,”凛目试图安慰漆雕心:“有机会我会帮你澄清。”
“不不不,”漆雕心恳求:“就让他一辈子都这样相信吧,比起让他知道我是个探子,还是让他以为我喜欢玉华雍的好。”
凛目深深叹息,作为男人,凛目觉得被玉华雍打败的感觉更糟糕,不过他尊重漆雕心的选择。
“保重!再见时,希望是在谧翥。”
“是,希望是在谧翥。”从来没有一个时刻像此刻,漆雕心想去看看谧翥。孔雀隐秘飞翔之地啊,街道上弥漫着诱人的柠檬的香气,热情的太阳让人永远感受不到寒冷。
可宫里下了厚硕的雪,一片一片,将生机都遮蔽了。漆雕心还是维持着洗恭桶的强度,也许是心外无物的坚韧,也许是异于常人的举止,净军们都有些惧怕这个沉默干活的女人。
一晃眼到了除夕,湛载彻班师回朝,同时带回了盛世繁华。宫里忙碌起来,听说除夕宴亦是庆功宴,一场接一场,连开六场。
漆雕心心若止水,可这世间啊,总有邪恶的人性,在隐秘处狂欢。
这日朔春宫的大宫女岭香又来,如同每次她来那样,带着小跟班,整把椅子,坐在洗恭桶的院子里。
大冷天家的还来,这宫女也够敬业。
朔春宫是虞贵妃的寝宫,漆雕心自然明白她背后之人的想法,所以言语上的羞辱她静心受着,不愿起冲突,可这身体上的嘛,就另当别论了。有次岭香愈发大胆,让宫人挟制住她,摁在地上,伸出脚打算碾伤她的手指,这无疑触碰了漆雕心的底线,残破的躯体是难以逃离东越宫的,所以漆雕心三两下挣开宫女的束缚,站起来,冷冷盯着岭香。岭香这时才毛骨悚然地发现,漆雕心能被宫女架起来只是因为她批准了宫女们可以把她架起来。岭香慌乱地找场子,道:“言行无状,罚你跪两个时辰,不到时间不允许起来。”
漆雕心哂笑,一个宫女,没有任何实权,也学着贵妃喊打喊杀。可她却跪下了,这样岭香便会心满意足地离开,便不用她再浪费时间应付。岭香一走,漆雕心立即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