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漆雕心发现自己躺在一处简陋的农舍里,透过窗棱,清晨的雾霭裹着朝阳,婷婷袅袅地笼住远处的一名老妪,和一头吃草的水牛。
记忆像被锁进封印的宝箱,一碰就头痛欲裂。漆雕心试图起身,却梦魇般动弹不得,身上是粗麻制成的衣裙,略微硌人,倒是干干净净。
老妪似乎发现她醒了,弓着腰慢慢走回,颤巍巍倒了碗水喂她,道:“儿媳妇,你可醒了!”
儿、儿媳妇!!难道自己去了另一个时空?
“我去给你弄点吃的。”老妪不慌不忙的走去灶边。
漆雕心茫然看着她,道:“阿嬷,我真是你儿媳妇?”
“那可不?你是我在河边背回来的,当然我家的了。”奇怪的逻辑。
一个个场景闪电般穿梭在脑海。漆雕心模糊记起,自己曾困在一个湖里,四周围满奇怪的生物,它们裹挟着自己,冲向地心深处。
“不是的,阿嬷,我不是你儿媳妇。”漆雕心喃喃,她动动手指,发现右手还算灵活,便抬在眼前细细看。
右手掌中心有一处快要愈合的伤口,像朵枯萎的花。
电光火石之间,被封印的旧事纷至沓来,漆雕心悲哀地吼了一声,再度晕了过去。
那阿嬷疑惑地过来瞧她:“怎么又晕啦?身板这么弱,也不知好不好生养?”
再醒来时是漆黑的夜,阿嬷睡在身边,震天的呼噜声连房子都在颤抖。漆雕心了无生气的躺着,躺啊躺,黑夜到白天,白天又到黑夜。
阿嬷不厌其烦地给她煮吃食,立誓要把她喂得白白胖胖,而且总是充满期盼地望着她,像望着自己家庭的未来。
风平浪静的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阿嬷的儿子回来。
“娘、娘娘!您,您怎么在这里?”宛如平地起惊雷,来人见到漆雕心,震惊得睁大小小的眼,生生跪了下去。
老妪端着个破碗,被刚归家的儿子炸蒙圈:“娘什么娘,我才是你娘,这是我给你背回来的媳妇。”
来人恨铁不成钢,赶忙拉着老妪一起跪下,示意她不要乱说话。
漆雕心看着跪在床边的两人,有些茫然:“你认识从前的我?”
此话很怪,仿佛现在的她不属于从前。
来人仰起头,漆雕心望着,忍不住感慨,长得可真丑啊。
“娘娘可还记得,上回宫里头明觉大师失血过多,让仵作去帮忙,我是那三个仵作中的一个,我叫树一。”
再一次,大脑如被闪电击中般撕裂,漆雕心痛苦地在蜷缩在床上。树一和他娘惴惴不安,又不敢上前,只得焦急跪着。
一炷香后,漆雕心终于平静下来。
看她额头上布满密密麻麻地汗,老妪壮着胆子上前帮她擦了擦,却发现晶莹的泪,不断地从她脸颊滑落,消无声息,震撼人心。
老妪不知所措望着儿子,树一想了想,上前扶起她娘,道:“我们先出去吧,让她自己待会儿。” 他在府衙便听说宫里有大变,漆雕心如今莫名出现在宫外,怕是与此有关。
过了很久,才听见屋里唤人,树一连忙进来,只见漆雕心坐在床上,连衣襟都捋平了。
“既已知晓我的身份,有什么想问的吗?”
“您可需要回宫?我送您。”
漆雕心没想到树一这样说,心底丝丝暖流,恳切道:“我不回宫,也不想任何人知晓我在这里,您可以为我保密吗?”
树一愣愣地点点头,虽然他很疑惑,但牵扯到宫内秘闻,他最好不要知道。
“我精力不济,可以再多叨扰一阵子吗?”
树一还没来得及表态,他娘便抢着道:“可以可以,说什么叨扰,想住多久都成,毕竟马上就是一家人了!”
树一她娘很高兴,终于不是个疯魔的儿媳啦。
树一却急道:“娘你胡说什么,你先去外边。”说着就把她老娘往外抱。
他娘急道:“我和你爹老来才有你,偏偏你又长得丑,我不给你谋个儿媳妇,谁愿嫁给你……”
声音越来越远,也不知道树一给他娘抱去了哪儿。
过了一会儿树一回来,关上门。
漆雕心平静地望着他,树一却不知为何心慌,噗通一声跪下。
“娘娘,我阿嬷有自己的念想,不代表树一。其实吾醉心解剖,并不重男女之事,娶不娶妻无所谓。娘娘若想长住,这里确实不行,我家虽偏,但毕竟在村里,保不齐什么时候就有人窜门。反而我在后山有一个树屋,是我儿是便弄的玩意儿,颇隐秘,娘娘若是愿意,可以住那里,我定时送粮上来供养。”
树一不但没有刺探自己为什么出现在河边,还愿意冒险收留,漆雕心感激道:“此刻我身无长物,这份恩情我记下了,日后定当重谢。”
“不用不用不用,”树一连忙摆手:“上次救明觉大师,因为娘娘的关系,王上赏赐颇丰,树一也感激娘娘。”
其实树一救明觉后就一直被府衙内其他仵作排挤,日子很不好过。湛载彻言明要最好的仵作,京兆府这边就去了他,另两个来自暗卫营。京兆府的衙役看他得了许多赏赐,总敲他竹杠。树一怕财产不保,赶快盖出三间大瓦房,置办下好几亩良田,给他娘养老。衙役看榨不出油水,对他愈发坏,只是顾及他在湛载彻漆雕心跟前挂了号,不敢太过。
“我休整几日便要离开,能不能帮我办个路引?”漆雕心回忆起树一在京兆府供职,顺便问道。虽然她能偷路引,但用自己的,会方便很多。
树一面露难色,道:“最近朝廷有大动作,衙门紧了许多,黑路引很难办。”
漆雕心想了想,树一好心收留已是难得,便不想他再为难,道 “我自己想办法吧。”
树一忙道:“娘娘,我不是推脱,而是办起来很麻烦,几日的时间怕是不够。”
漆雕心露出醒来后的第一次笑容,从冰冷的湖,到现实中的暖情,一切魔幻得不真实。
二人即刻收拾,连夜去了树屋。
树屋面积太小,住起来颇不方便,于是树一告了几日假,帮漆雕心在树屋外起了个平台,另搭了一间宽敞的屋子。
漆雕心看他盖完屋子后,又把原来荒废的陷阱掏了掏,重新布置起来,还递了一把匕首给她防身,忍不住道:“树一你这么棒,怎么会找不到媳妇?”
树一憨厚地笑笑,道:“我一个成天与尸体为伍的人,谁愿跟我,况且我也不愿意找,女人都爱唠叨,我老娘一个就够我受啦。”
原来真是自己不想找,漆雕心莞尔,看来阿嬷传宗接代的愿望要落空了。
树一走后,山野的孤寂抹去了人的温情,漆雕心卧在简陋的床板上,反反复复地回想前尘往事,发现自己还是走不出命运的漩涡。人,她还是得救,为了更好地策应凛目救人,最好的目的地还是大卓,而玉华雍,还是那个她唯一可以依仗的,对抗另一个国家的力量。
漆雕心不敢多休息,三日后,觉得自己恢复了七八成,用锅底的灰抹花了脸,给树一留了信,启程下山去了。
还有一处挂念得了,她的小月,如今不知何模样?
混入城,到了暗相府,漆雕心本想翻进去,却突然忆起暗相府里养了颇多武林中人,心里发怵,只得守在门口碰运气。
没想到当初卖簪子的老伯还在,一如既往地健谈。漆雕心听他和其他顾客闲聊,不断讨论着拿城换人的事,十分好奇,但身无分文,不好上前打听。
守株待兔了许久,一无所获。漆雕心无奈,便沿着暗相府的院墙,用右手不断探视里面的动静,累的够呛,却连个丫鬟都没见着。
天色渐晚,漆雕心只好离开,准备在某个大户人家的房梁上将就一晚,明日再碰碰运气。
春寒料峭,冷得漆雕心拢紧拢衣襟,她走过一座小桥,在河边寻了个地方坐下,刚啃了几口随身带的干粮,就瞥见树一从桥上走下来。漆雕心一喜,正想唤他,却发现迎着他来了几个衙役。
暮色四合,视野不清,漆雕心悄无声息地继续坐着,毕竟谁会注意一个粗布麻衣脏兮兮的妇人呢。
“哟,这不是我们京兆府唯一能比拼暗卫营的树一嘛。”中间的衙役高高壮壮,一开口,便能听出满满的恶意。
树一尴尬地笑笑,恭敬行礼道:“冯参军。”
几个人将他围拢,其中一个衙役抢过树一手中的包袱,当众抖开,却是一件面料上好的女式成衣。
“哟,我们树一这是瞧上了哪家的老寡妇?”说话的人若知道衣服是买给漆雕心的,怕是要后悔得割了自己的舌头,省的它贻害九族。
树一抢过女装收拢,没有说话。几人看他讷讷的模样,习惯性地哄笑起来。
那个被称作冯参军的上前,低头鄙视着树一:“不管是给谁穿,这么好的衣服,你们也配?”
树一终于怒了,推搡了冯参军一把,想夺路离开。这一反抗,终于招致更激烈的报复,几个人围着树一,旁若无人地殴打起来。
漆雕心静静看着,没有上前帮忙,因为偶尔的解围,终结不了困扰已久的沉疴。
几人打完树一,顺畅地喘了会儿气,才抢了包袱,大摇大摆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