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一好慢慢起身,漆雕心看他一瘸一拐,沿河边走远,转头往那几个衙役离开的方向去了。
那几个衙役已经分开。树一买的衣服最终落到冯参军手上,他唱着小曲,惬意地往前踱步,走进一条巷子深处,敲开一家院门。
门倏地打开,屋内微弱的光亮印出一个风骚的身影。
漆雕心看冯参军搂着女人进了院,走过去靠近墙边,一个拉伸,翻上屋顶。
屋内干柴烈火,激战正酣。漆雕心笑笑,飘下院子,拌了点地上泥,把脸糊成个怪物状,破开屋门,一个手刀熄灭烛火,快速窜到颠鸾倒凤的二人身边。
那女子先被突如其来的黑暗惊住,又看见床边站了个怪模怪样的东西,吓得连连惊叫,这一叫不打紧,倒把冯参军的老二卡里面了。
冯参军毕竟胆大,本想跳将起来应对,不想老二卡住,一动就撕扯着疼,痛骂那女人道:“放开老子,卡里面啦,你松开。”那女人也没想到竟成这般,又羞又恼,情绪紧张反而卡得更紧。
漆雕心太想笑了,使了好大劲儿才稳住抖动的肩膀。
冯参军起不了身,只能以尴尬的姿势怒骂:“何人在此装神弄鬼?”
漆雕心一个手刀将他劈晕,又故意凑近那女人,这下好了,都不用漆雕心动手,女人也晕了。
漆雕心点燃蜡烛,打水洗净自己,坐在桌边,悠哉地把二人原本准备温情小意的饭菜吃干净,之后换上树一买的衣服,顺走了现场所有她能见到的金银,包括冯参军的钱袋,临走时卸了房门,丢到巷子里,用旧衣服点燃。
“走水啦!走水啦!”漆雕心一面喊,一面敲打附近的院门,之后快速离开。
远远地,看着周围的邻居纷纷提着桶去灭火,漆雕心快意地笑起来。
树一低着头从医馆里出来时,就瞥见门边靠着个白衣女人。咦?这衣裙貌似见过,顺着裙摆往上一看,树一惊得差点喊出来。
“娘娘,怎么是你?”树一压低声音。
漆雕心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展示了一下衣服,悄声道:“我没猜错吧?穿上了,多谢好意!”说完扔了袋钱给他,努努嘴道:“进去再拿点好药。”
“……!!!!!!”树一捏着钱袋,认出是冯参军的东西。
“放心,气我替你出了,明日你自然知晓。”漆雕心看他震惊得说不出话,悠哉道。
树一竟觉得想哭鼻子,被打时他一声不吭,可现在见了漆雕心,突然就委屈上了,而且刚刚在医馆里,因他身上没剩几个子,大夫都是用鼻孔看他的,他求了半天,才混了点跌打损伤的药。
“换个医馆。”树一抹抹眼睛,高兴道。毕竟他因为没钱在医馆里磨了半天,现在突然拿许多钱进去,惹人生疑。
尚德大都十分繁华,几乎没有宵禁,二人一路采购,除了医馆,还去了裁缝铺,首饰铺,糕点铺,最终停在了青楼的面前。
树一看看青楼那靡靡的招牌,道:“您确定今晚要住这儿?”
有钱了谁还睡房梁?漆雕心摁了摁唇上的小胡子,扇着个并没有实际用途的扇子,装模做样道:“本公子今日就想逛青楼。”
老鸨虽然嫌弃树一丑,但看漆雕心锦衣华服,还是展着笑脸把他们请了进去。不曾想漆雕心看上去颇有钱,却只点了个下等房间和一个下等姑娘。
老鸨笑容勉强地安排了一下,便不再搭理他们。
树一凑近漆雕心,悄悄问:“咱们难道来一回,怎么不点点儿最好的?”
漆雕心也悄悄回:“好房间容易碰见达官贵人,再说了,谁说难得来一回的,等我活着回来,定然总带你。”
“活、活着回来?”树一汗:“呸呸,别说不吉利的话。而且娘娘,我不需要这种的。”
“这种是哪种?你不需要,你阿嬷需要。”
树一听完,更汗。
不一会儿,进来一个半老徐娘,瞅着漆雕心白白净净的模样,目露惊喜,扑将过来,斟了杯酒道:“奴家敬您一杯。”
漆雕心被她身上的脂粉香熏得打了好几个喷嚏,忙哑了嗓音拒绝:“本公子自己来,你弹个曲儿吧。”
一曲琵琶如泣如诉,想必这姑娘年轻时是个艳惊四座的角儿。
“艳翎弹得可还入耳?”那姑娘抱着琵琶,歪着头笑问。
漆雕心亦笑:“姑娘谦虚了,琴音十分动听,让人意犹未尽。姑娘芳名莫不是意指春天的灵燕?”
“姑娘您误会了,是艳丽的艳,翎毛的翎。”
漆雕心惊讶地坐正,道:“艳翎姑娘慧眼,竟早已识得庐山,见笑见笑。”
艳翎掩唇笑道:“无妨,这富家小姐,女扮男装,想来看看青楼者,艳翎也是见过的。”
漆雕心点头附和道:“那还请艳翎姑娘替我保守秘密哟。”说着掂了块分量足的银子给她。
艳翎高兴地接过,又弹了一曲,便打算过来伺候树一。
树一望她薄纱尽褪,吓得躲到漆雕心背后道:“姑,姑娘,吾没有此意。”
漆雕心忙放下酒杯忙制止道:“艳翎姑娘,不必费心,过来唠唠京城的趣事就好。”
艳翎看漆雕心性子随和,便穿好衣服,大方坐下,也饮了一杯,道:“最近趣事没有,大事倒是有一桩,便是这‘以城换人’。”
“哦?此话怎讲?”这题目正中漆雕心下怀。
“听说是王上下的特旨,与西越那边交换,一座城换一人,也不知什么人这么值钱哟?”艳翎说完咂咂嘴。
“西越”二字让漆雕心心头咯噔一下,她望向树一:“可知是换何人?”
树一摇摇头:“吾也不清楚,只听说是凛目大统领亲自主持的,要换三个。”
漆雕心心里再度咯噔一下,没有吱声。
“你是不知道,最近热闹可大啦,听说朝廷有令,被换城池里的百姓,但凡想要迁往尚德大都的,每人可补四两银子的安家费,若是富贵人家迁来,其子弟还可以免试入国子监,政策如此好,想来的人必定多,最近尚德大都的宅子涨都涨了不少,生意也会更好做。”艳翎说着,又为自己斟满了酒。
“是哦,也不知知道什么人这么值钱?”漆雕心有些心不在焉道。
艳翎看了她一眼,抿嘴笑道:“姑娘若想知道,我这里倒是有个小道消息,就只是道听途说,当不得真。”
“小道消息?”漆雕心凑过去。
艳翎也往漆雕心跟前凑了凑,道:“前几日人手不足,我被安排着去了顶楼包房,听见两个官人提了几句……”
见艳翎话说一半不再言语,漆雕心会意,从钱袋里又掂了块银子给她。艳翎接过才道:“听说与谧翥有关。”
血一瞬间全往头上涌,漆雕心心跳如雷,几个简单的关键信息,已经够她拼出事情的轮廓。
她忽然丢下一切跑了出去,速度是那么快,快得血肉之躯都被甩在了身后,只余下灵魂,向湛载彻飞奔,她想飞去他身旁,扬起笑脸,问他做这一切是不是因着她的缘故。
直到东越宫那个花纹繁复的大门再次出现在视野里,漆雕心才放缓脚步,那曾经让她厌憎的门,此刻却令她喜悦。
然而喜悦是短暂的,且行中,漆雕心停下脚步。
一座城换一个人,如此沉甸的代价,是她配得上的吗?她有什么资格去问湛载彻?
这个突如其来的悲伤认知令漆雕心失去了支撑力量,她看了眼门边站得笔直的守卫,对方并无异动,忙踉跄着靠去墙根边,颓然坐下。
为什么就突然笃定湛载彻是为着她呢?漆雕心疯狂地笑话自己,笑着笑着,两行清泪流了下来:明明,他是恨着她的呀!
夜风吹得人寒冷而憔悴,漆雕心将头埋在手肘,迟迟不肯离开,直到——有辆马车缓缓驶来,在宫门不远处停驻,许久许久,不进亦不退。
漆雕心感到奇怪,泪眼朦胧中望了望,发现马车宽大而低调,自上面走下一人。他提着宫灯默默伫立,侧脸被微弱的宫灯勾勒出熟悉轮廓,那印在灵魂深处的线条,激得漆雕心差点站起来。
竟是湛载彻啊!
漆雕心忙擦干眼泪,如饥似饿地望着他。她不敢动弹,因为湛载彻出行,周围肯定跟着影卫的。
不一会儿,车上又下来一人,拿了件斗篷,温柔地为湛载彻披上,不知道湛载澈说了什么,那女子绕着马车查探了一圈。
当角度移动到合适位置,借着微弱的光,漆雕心看清了那女子,正是当日她递小箭给的影卫——月浸。她已不是当初那般利落装扮,而是戴着支凤凰的金步摇,变得柔媚生香。
湛载澈似是不愿回宫,月浸劝了又劝,最终,湛载澈抬起月浸的手,吻了吻,才上的马车。
车辙抛下一切的碾压声在夜色中分外明显,碾压着一地的灰尘,也碾压着她。果然,一座城换一个人,那么大的手笔,怎么可能是因为她?原来,他已有了新宠,从始至终,她什么都不是。
好想就这样溶解在月色里啊,什么也不要留下。可胸膛里的那颗心,你怎么不听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