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杨峤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裤子。
“首先声明,我不是变态啊。”柏亦庄笑了笑,“我昨天在你家卫生间垃圾桶看到的。”
“哦。”杨峤试图用淡定掩饰尴尬,捧起纸杯喝了一口,姜汁的暖意从口腔直达胃部,杨峤悄悄瞥了眼柏亦庄。
“看我干什么。”柏亦庄直视前方,冷不丁开口。
“你怎么知道我看你了?”
“猜的。”柏亦庄顿了顿,笑着说,“从心理学的角度。”
“你修过心理学?”
“你猜。”
杨峤默了默,也笑着回他:“我知道了,你的心理学逻辑是,我会被你的细心打动,然后感动感激地看向你,对吗?”
“不对。”柏亦庄转过头看着她,“因为你看我的时候,我的余光也在关注你。”
杨峤心中一荡,秀眉轻挑:“柏亦庄,你真的只谈了一个月恋爱?”
“怎么说?”
“油嘴滑舌。”
“你这么说,我可就难过了。”
柏亦庄笑着回她,笑容有些僵硬,杨峤没有察觉,她弯了弯唇,傲娇地转过脸,看向窗外。
车内安静了几秒,杨峤上扬的嘴角慢慢滑下来,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悄悄爬上心头。
走进餐厅,远远地,就看到沈其明和庄慈坐在靠窗的方桌前,两人凑在一起,低头专注地看手机。
柏亦庄拉着杨峤走向二人,朝沈其明喊了一声:“嘿!”
沈其明这才抬头,起身,刚要开口,看到柏杨二人牵起的手,瞳孔瞬间放大:“你……你们……这什么情况?”
柏亦庄笑起来,抬起两人交握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这还不明显么,我们在一起了。”
庄慈也站起来,朝杨峤微笑颔首:“恭喜。”
“我去,这么突然……”沈其明表情不怎么好看,小声嘟囔了句,“怎么想的啊……”
柏亦庄见他又犯糊涂,无语地瞪了他一眼,转头问道:“你们刚在看什么?”
沈其明怔了两秒,回:“股票,正和庄慈研究买哪只呢。”说着坐下来,“你有什么高见?”
“看政策,看趋势,找准时机。”
“有道理。”沈其明问,“你买的哪个?”
柏亦庄一摊手:“我,专心工作。”
“切,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瞥见杨峤,又问,“杨峤,你平时玩股票吗?”
杨峤微笑摇了摇头。
沈其明也回了她一个同样客套的笑容。
服务员将菜陆续端上来。
在上海这几年,杨峤的确不怎么尝试外国餐厅,究其原因,是那里的氛围令她感到拘谨,这和她骨子里因贫穷而导致的自卑息息相关,如果有一个人和她一起尝试新事物,她就会获得一种无形的力量足以消除这种自卑心理。
而此刻,她的身边有柏亦庄,有沈其明,有庄慈,当她面对眼前这些色彩丰富,大开大合的食物,依旧没有想象中的从容轻松。
巴洛克风格的吊灯倾泻下暖融融的光,驻唱歌手开始弹起吉他,口中哼唱着乡村风格的音乐,沈其明已经将话题从股票转到他的跨年旅行计划,接着又吐槽起来去年和庄慈一起去摩尔曼斯克追极光的经历。
“太衰了,一点极光的影子都没看到,有这功夫还不如在家打游戏......”
“我说要做个攻略,你非不听,怪谁?”庄慈回呛他。
柏亦庄倒是不怎么插话,一边悠哉吃饭,一边看他俩拌嘴,仿佛习以为常。
他们和这里的环境融为一体,杨峤在他们身边,像个局外人。
她忽然十分想念苏宛,要是他在,今天的晚餐体验一定很不错。
杨峤看向柏亦庄,他也正望过来。
柏亦庄凑近她,小声询问:“吃的还合胃口吗?”
杨峤点点头。
“他俩就这样,你不用管,就当他们不存在。”柏亦庄握杨峤的手,轻轻捏了捏,“等下我们吃完就先溜。”
“这样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
用餐快结束的时候,沈其明出去抽了根烟,两三分钟后,柏亦庄过去和他告别。
留下庄慈和杨峤在座位上。
庄慈一开始就感觉到杨峤的不自在,却没说什么,此时只剩两人,她微笑开口:“今天的菜味道还可以吗?”
杨峤点了下头:“挺好的。”
“你和柏亦庄,你俩,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呀?”庄慈笑起来,眼睛弯成一弧新月,十分平易近人。
杨峤稍微放松下来,回她:“就前两天。”
“不容易啊。”庄慈感慨道。
杨峤微微疑惑地看着她。
庄慈便解释:“他俩是室友,之前沈其明跟我说柏亦庄的择偶标准是对方有趣,但他自己就是个工作狂,性格吧,虽然算外向,但是工作以外的时候他就很闷啊,这样的人居然还要求别人有趣,太抽象了!”
说完这话,她俯身向前,托着下巴,饶有兴味地打量起杨峤:“我很好奇,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能说吗?”
杨峤没有马上回答,她的目光落到了阳台上。
那里的两人此时并排站在栏杆边上,沈其明勾着柏亦庄的肩膀,侧头对他说着话。
半分钟前,他们刚结束一场短暂的争辩。
柏亦庄和他告别,一句话说完就要离开,沈其明拉住他:“哎——你这么急干嘛!有了女朋友,就要抛弃老朋友,柏亦庄你不仗义!”
“谁不仗义?”柏亦庄甩开他的手,回怼,“来之前喝酒了?喝了几斤啊,醉成这样?我谈恋爱,你什么表情,就差把不满意人家写脸上了。”
“那我就是不满意她啊。”沈其明义正言辞的模样,脱口而出道。
柏亦庄气笑了:“我女朋友,要你满意。”
沈其明脸色红润,犹忿忿道:“我真不明白,你怎么看上她了,她和唐凝比,学历,长相,谈吐都差远了!”
柏亦庄闻言,怔愣了几秒,目光缓缓转移到屋内。
在他的视线里,杨峤正笔直地坐在椅子上,专注地看着同她讲话的人,不知对面说了什么,她笑起来,带着几分腼腆,在他看来,却格外生动。
柏亦庄其实经常会问自己,对杨峤是不是喜欢?为什么喜欢?
坦白讲,杨峤确实不够漂亮,更不必说,她脸上那抹骇人的红色,令人退避三舍,她也不够优秀,反应偶尔慢半拍,讲话不够自信,还经常不理人。
这样的她,却对他有着极致的吸引力。
她反应虽慢,却事事有回应,称得上是优秀的倾听者,她讲话不自信,但态度坚决,她经常不理人,说白了就是不理他罢了,杨峤有她自己的一套做事逻辑,有她的内心世界,这个世界看似简单,其实对他讳莫如深。
柏亦庄越是盯着她看,心里就越欢喜,那抹红色也变得顺眼了,就像是一朵大丽花绽放在她的脸颊。
柏亦庄的人生信条是“不撞南墙不回头”,若是真的喜欢,就会竭尽全力。
他远远望了一眼屋内的人,嘴角溢出轻轻柔柔的一抹微笑,缓了缓,对沈其明说:“唐凝很好,杨峤也不差,重要的是,我喜欢杨峤。”
沈其明愣在原地,他震惊的是,柏亦庄说这话时认真的语气和他眼中对他们未来的向往。
原来,一个人的喜欢,真的可以从眼睛里跑出来。
“好吧,我以后不说了。”沈其明上前一步,拍了拍柏亦庄的胳膊,“你好好的。”
“这还差不多。”
杨峤的目光收束回到餐桌前,抿着唇,忖了忖,回庄慈:“我不想说。”
庄慈似乎没想到她这样回答,尴尬地笑了下:“嗐,没事儿,我就八卦一下,这是小情侣的私事,确实不方便分享,是我唐突了,不好意思啊。”
杨峤闻言,忙摆手解释:“不是不方便说,是我总结能力太差,不知道从哪说起,也可能是过程有点复杂,我没法告诉你一个你想听的答案。”
“你俩聊什么呢?”柏亦庄走过来。
很及时。
杨峤看向他,带着一点求救的意味。
不待他开口,庄慈平常语气回:“没聊什么,在八卦你们俩怎么在一起的。”
柏亦庄眉心一抬,笑着说:
“一见钟情。”
“——我对她。”
庄慈半信半疑地笑:“真的假的?”
柏亦庄拿起杨峤搭在椅背上的大衣,确有其事地点了下头,拉着杨峤说:“我们先走了,你看着点沈其明,他醉了,你们也早点回去休息。”
庄慈还没从震惊的余韵里回神,空空应了一声,转头,两人背影已消失在门外。
柏亦庄拉着杨峤走得很快,一直回到车里,才放开杨峤的手。
杨峤坐在副驾上,盯着他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看了几秒,有些疑惑,等到对方朝她看过来,杨峤干咳一声,随便找了个话:“你刚才走这么快干什么?”
“没什么,”柏亦庄笑,又问,“你晚上吃好了吗?”
“好了。”杨峤展示地摸摸肚子,“我可撑了。”
“嗯。”柏亦庄看一眼表,“时间还早,去散散步?”
“行,”杨峤想了想,“找个暖和点的地方吧,别去江边,风太大了。”
柏亦庄看一眼她的穿着:“好。”
车子驶入黑夜,半小时后,在杨峤小区附近的公园旁边停下。
“怎么来这了?”杨峤语气欢快,显然对地点很满意。
“这离你住的地方近,晚上人也多,我们沿着公园走一圈,然后送你回去。”
“好!”
杨峤对这个公园很熟悉,她把它作为自己在上海除出租屋以外的第二个舒适区。
不到九点,公园里三三两两的行人仍随处可见,两人并肩漫步在小路上,有风吹过,杨峤打了个激灵,柏亦庄见状,将她揽到怀里。
柏亦庄的动作太自然,一对比,杨峤那几分害羞都被他衬托成了心虚,黑漆漆的,没有人关注到他们,她才能心安理得地蜷进柏亦庄的胸膛。
柏亦庄的手掌包裹着她的,在黑夜中,他们就像一个整体。
杨峤捏了下柏亦庄的手指,柏亦庄笑着回:“干什么。”
杨峤抬眸看他,默了默,说:“柏亦庄,今天……嗯……我觉得沈其明不喜欢我。”
“他要是喜欢你,那我怎么办?”柏亦庄狠狠捏了下杨峤的手掌。
杨峤无奈地笑:“你懂我意思。”
“好——那你为什么这么觉得?”柏亦庄问,“他有什么让你不舒服的地方吗?”
杨峤摇头:“就是感觉。”
“你的感觉不准。”柏亦庄肯定地说。
杨峤没有说话,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两人又往前走了几步。
杨峤像是终于整理好措辞,长叹了一口气,道:“其实我想说的是,如果因为你朋友不喜欢我,导致你在中间难做,伤害了你们的友谊,我会很自责,可是——”
杨峤从柏亦庄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和他面对面站着。
“可是,即便是这样,我也只能表示抱歉,我……我明明没做什么,为什么要被比较?为什么要被讨厌?”
杨峤的眼圈红了,幸好是夜晚,她不想在柏亦庄面前哭。
“杨峤,没人拿你做比较,”柏亦庄朝她走近一些,抓住她不安的双手,语气放得很轻,像温柔的耳语,“没人讨厌你。”
杨峤的眼泪瞬间落下来了。
她回想起高三那年,班里几个男生女生下课后聚成一团,不时瞟向她的眼神,杨峤那时蜷缩在教室的角落,像一团若有似无的空气,看着他们张开又合上的嘴唇,陷入深深的迷茫。
后来,她特地为此发掘出了一项技能,读唇语,不想这么多年,竟然在今晚派上用场,望着沈其明上下翕动的嘴唇,只一眼,便轻易翻译了他的语言。
然而此刻,即便她亲眼见过被人讨厌的表情,尝过被人讨厌的滋味,却还是被柏亦庄这句不真实的安慰戳中了心脏。
柏亦庄将面前的女孩再一次揽入怀中,他的嗓音像古井一样沉静,回响在杨峤头顶:
“是,沈其明的确有些情绪,但这和你没关系,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在男女感情上幼稚,拎不清,做事不经大脑,他自己都和庄慈都分分合合多少回了,你不用把他的态度放在心上,再者说,是我和你谈恋爱,他们是我的朋友,即便你们之间有不愉快,那也是我的责任,是我做得不够好。”
“没错,就是这样。”杨峤出气似的恨恨道。
柏亦庄笑着,抱她更紧。
杨峤趴在他胸口,闷闷地回,“对不起,我刚才态度不太好。”
“嗯,我接受。”柏亦庄亲了亲她的发顶,“我也要向你道歉,杨峤,今天让你不开心了。”
杨峤双手环抱住他的腰,在他怀里蹭了蹭,抬起脑袋,又开心地笑起来:
“柏亦庄,你真厉害,你是个大好人。”
“啧,”柏亦庄皱眉,“给我发好人卡呢。”
“没有——”杨峤竖起三根手指,笑得认真,“肺腑之言!”
“真的?”柏亦庄低头看着她笑,“让我检验一下。”
说罢,捧着她的脸颊吻了上去。
“唔——”杨峤拍他的肩,从唇缝中艰难挤出几个变形的字,“别在这……有人……”
柏亦庄丝毫不慌,依旧我行我素,杨峤的慌张反而让他更投入,他抓住她作乱的手,放在自己腰间。
这个夜晚很长,杨峤在他的攻势下慢慢妥协,他们在寒风中接了一个炙热又绵长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