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扇向她的手被半路截胡,少女毫不费力地握着那只手腕,眼神淡淡的,面无表情开口:“要打吗?”
陈杉艺惊恐发觉,自己完全挣脱不开,动弹不得,这几天的相处无时无刻不在证明,她就是个一折就断的枯花枝,瘦得不行。
现实却恰恰相反。
姜颂意歪歪头:“我再问一遍,要打吗?”
无形的威压居然是来自这张毫无威慑力的脸。
姜颂意甩开她的手,故意抽出一张纸擦手,一脸嫌弃。
“怎么不说话?我记得这里是现实世界,我没有按静音吧。”
陈杉艺揉着发酸的手腕,看见她擦手顿时火冒三丈:“你等着!明天!黑街的废弃工厂!”
“如果是你的邀请……”她恶劣地拉长语调,轻蔑一笑,“那我拒绝。”
陈杉艺狞笑:“怕什么!?”
“是嫌弃。”姜颂意没有一丝被挑衅的恼怒,慢条斯理地把擦手的方纸折好丢进垃圾桶。
场景又变,黑街的废弃工厂。
被几个少女簇拥的陈杉艺满脸惧色,几人紧紧挤做一团。
少女收了拳头,在衣服上擦掉血迹,站起身踢一脚地上鼻青脸肿的男人。
“是你啊,是你我就下得去手了。”
脖颈上都是纹身的男人擦着鼻血,恨恨地看着她:“姜颂意,你就不怕我杀了你?!我可是坐过牢的!”
少女绑着乱掉的头发。
“随便你……表哥,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男人沉默了,不再说话,艰难地坐起身看着她离开,目光阴沉。
这件事除了他们几个,没有人知道,男人那边因为输给一个高中生,还是个女的,没脸声张,又因为是远房亲戚的关系,更没脸和家里说。
连仇停都不知道。
那个时候的他也不会在意为什么小同桌手上有创可贴。
后来,无休止的语言霸凌在暗处生根发芽,顶破罪恶的砖头,落到所有人耳朵里,却独独避开班上与她说话的仇停。
仇停的视角跟随着陈杉艺。
少女站在一堆男生面前,添油加醋,用造谣的方式大肆宣扬姜颂意的不堪。
捡废品,休息日当洗碗工,洗到发白的鞋,就连一直让人引以为傲的成绩,也会被她说成是作弊。
“你们别看她长得漂亮啊,其实都是整的,现在这个年代,哪里还有穷人?她平时那副勤工俭学的模样都是装的!为什么勤工?要还金主给的整容费呗。”
他听得浑身发颤。
气的不行,怒火中烧。
忽然又听到自己的名字。
“那个仇停?哎呀,和她能聊到一起去,能是什么好东西?装逼男一个!我们说的这些你们别和仇停说哈,我可不想得罪人~仇停家里有钱又怎么样?他爹是隔壁班语文老师又怎么样?他就是靠这些装呗!开学第一天就当新生代表上台讲话,可牛死他了。”
那些男生笑着起哄,说要是被仇停听到怎么办?
陈杉艺双手环胸得意洋洋:“你陈姐我天不怕地不怕!再说不是还有你们吗?我们现在可是共犯!”
她很擅长“交朋友”。
一两句话就默认把对方拉入自己的阵营,也让人明白她是个刺头,就算不想做那个所谓的“共犯”,也要装聋作哑,否则下一个被议论的就是自己。
趋利避害,人的本性。
如果沉默可以换来自己的安宁,那么无关紧要的受伤也和自己没关系。
再说,他们又不知道,算不上会受伤。
不说出去是最好的帮助。
……或许。
面对被孤立这一事实,姜颂意没有太大的反应,认真上课,脸上的笑一天下来几乎都看不见,从嘴里蹦出来的都是当天的课程。
独来独往。
眼前场景一转,是第二天早上七点,仇停在人来人往的过道捡起几个青苹果,还给陈杉艺,他能明显感受到对方的目光变化,觉得奇怪,却也没当回事。
同学的互帮互助,很正常嘛。
课间操不知道那些人又聚在一起说了什么,上完厕所回来的他,发现桌上放着一个青苹果。
可惜他讨厌吃苹果,却又不好扫兴,第二天还给对方一个红苹果——家里只有红的。
眼前的场景越来越乱,到最后只余一片灰白和姜颂意。
上下课一个人,上厕所一个人,体育课一个人,出现在课本里的侮辱性纸条,跑操时的调侃,被围在走廊尽头的语言霸凌……
他没有看到一滴泪。
梦的尽头,仇停瞪大眼,梦里的少女抬头看他了。
泪眼朦胧。
“你说的,下辈子会保护好我,我感受到了。”
单薄的白裙在随风飘动,晃出温柔优雅的弧线,少女眼底泪光闪烁却含着笑,在天际线,一步步踏着脚底海水朝他走来,像是精灵。
“我会成为世界上最幸运的那朵花。”
“姜……姜颂意。”少年不知道,自己的泪水大颗滚落,滴在海面,让海平线急剧上升。
她朝太阳落下的方向走去,海水淹没她的腰,背影显得那样单薄又脆弱,像一张纸,被太阳光照得几乎透明。
“我很后悔,后悔到死都没有说,我很a……”
那句话卡在喉咙,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
似是感受到什么,少女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转身,裙摆散在风里,带着她一起,笑眼弯成月牙。
“仇停,我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