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晋王却没有动作了。
在他停顿的这两息里,薛雨生上前一步,一把扒开老内侍的身体。
兴明帝面色枯槁,嘴边泛着白沫,但还有一口气。生死关头,是老内侍冲过来,替他挡住了致命的一刀。
薛雨生回过头,望向晋王。
晋王的脸上闪过一缕微妙的表情,但很快,他俯下身,一把搀扶起兴明帝,对外面的人道:“速去叫御医!”
兴明帝被士兵扶着挪到内殿的龙榻上了。薛雨生一直站在殿外。
等晋王从内室里出来,薛雨生望过去,只看他对着自己摇了摇头。
终于……还是下不去手吗?
晋王和薛雨生都知道,在计划之初,在准备弓箭手时,他们都默认了一件事,那就是大殿里不能留一个活口。这其中,自然也包括兴明帝。
所以,当晋王看到兴明帝没死,才会露出那种复杂情绪。
只是……兴明帝既然活下来了,晋王却没有下第二次手的勇气了。
毕竟弑父这种事,是挑战人伦,是要克服极大的心理障碍的。
更不要说晋王一直都是一个仁德之人。
薛雨生看到晋王的神色,瞬间便明白他的意思了。
只兴明帝虽然能活,太子一脉却必须斩草除根。他走过去,在晋王耳边道:“方才禁军来报,东宫失火,里面的人都没能跑出来。”
太子已经三十四了,他最大的儿子也已经当了父亲。那几个小辈生得玉瓷可爱,晋王也曾抱过他们。
回想起那几张小小的面孔,晋王不由沉默了一瞬。
只再抬眸时,目光中已没有任何情绪,他对薛雨生道:“去通知几位堂老们,就说太子逼宫,已经伏诛,父皇受了惊吓,还在诊治中。”
晋王的语气堪称平静,但他双目炯炯,里面犹有火星跳跃。
从这一刻开始,挡在晋王前面的所有障碍已经不在了。离最终的胜利只有一步之遥。
“遵命。”薛雨生沉下眉眼,随即叉手,大步走了出去。
殿外已经开始清理了,薛雨生叫了属下过来,命他们即刻去堂老府上报信。卫兵匆匆离去了,他站在白玉栏杆前,凝望着底下的广场。
月亮升起来了,一泓清晖洒向人间。薄雪被月光一照,愈发澄澈洁白,仿佛未曾沾染过血污。
薛雨生冷冷地看着士兵在下面收拾,尸体被一个个扔上板车,拖走,像是处理舍弃的物件废品一般。
这些人在贵人的眼中便如蝼蚁。
他也是蝼蚁。
只他们脆弱,被命运裹挟着,看不清,挣不开,或许一场战事就死了。
但他不会。他不会再任由自己置于险境中,他要掌控自己的命运。
薛雨生的目光从士兵的身上扫过,直至看到前面的押运兵,忽地怔住。
那些士兵穿的是禁卫的服饰,并不是他们的人。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太子动手是在什么时候?”
跟在身边的卫兵答:“正是宫门即将关闭的时候……大约是申时三刻。”
申时三刻……那个时候,韩宴应该还未下值。
那么他是否参与了这场厮杀?此刻又在哪里?
“临川郡王……”薛雨生拧起眉,“他……可在太子卫率里?”
士兵摇头:“听说今日他很早就请假了,并不在宫内。”
话音刚落,薛雨生霍然转过身,动作太大,以至于士兵都被吓到了。
“中候……可,可是有什么问题?”
薛雨生拧起眉:“你说他下午并不在宫内?”
韩宴自打任了左监中郎将以来,每日巡查宫廷,风雨无阻,薛雨生虽之前未进过宫,亦听李显及不少同僚私下提起过。
这样一个对公务从不懈怠的人,偏偏选择今日这种时候请假了?
难道他早就预料到太子计划,选择作壁上观?
只这怎么可能?
太子虽然无甚谋略,也决计不可能把逼宫这种事随便对外人袒露。
若非晋王早早安插眼线,他们恐怕也想不到太子会要逼宫。
薄凉月色下,薛雨生的眸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与韩宴的三次见面。
第一次是在族学前的柳林里,他拨开柳丝,于漫天柳絮中见他睇过来的那一眼。那眼神漠然而渊深。
第二次是在宋氏西庄,他作为向导,为他介绍茶叶相关事宜,那时他的目光平淡而专注。
而第三次,他看到他骑马走过长街,一身红衣,那是他人生的大喜时刻。
三次见面,感觉都不同。
然而韩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至今他都未有一个清晰的印象。
一个人这般令人捉摸不透,若非他生性如此,那就是他在伪装。
无论哪一种,都不得不让人提高警惕。
薛雨生的手慢慢握拳,攥紧。
韩宴……宋时言的夫君。
在此之前,这个名字对他的意义也仅在于此。
但是这一刻,心底的声音告诉他,或许他需要认真审视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