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天垂泪,天地同悲。
大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今日是杨娘子下葬的日子,送葬队伍浩浩荡荡的穿梭在街道中,犹如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
一片片素白的纸伞下,是人们悲凄的面容。
白色的纸钱挥洒在空中,来不及飞扬,便瞬间被雨水打湿,粘附在伞面上,坠落在水洼中,随后被雨水冲刷至各个角落。
雨水如水帘一般,混着伞帘倾泻而下,打湿人们的衣裳。
送葬队伍两旁围满了百姓,各个表情凝重,一阵又一阵压抑的哭声穿梭至长街,姜暖也不禁湿了眼眶。
今日这阵仗,仿佛全京城的百姓都来为杨娘子送葬,漫长的街道几乎都是人挤人,她与阿姐好不容易才挤到了前面。
放眼望去,乌央的纸伞连成一片,姜暖不禁问道:“阿姐,杨娘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
“玲珑面,菩萨心。”
雨天的风格外的寒冷,今日里面多加了件衣裳依旧抵不住,姜允月不禁裹紧了披风。
“我与杨娘子交情不深,只得在宫宴上打过几次照面。但我曾亲眼撞见她为鸟儿布施。”
她轻轻拿下巴指了下那成堆的人群,示意姜暖看过去。
“匿名救助穷苦百姓这样的事她也不止做了一件。大家都是明眼人,看破不说破罢了。”
“这般好的人竟落得这样的下场,老天真是不公。”姜暖看着走在最前面,被人搀扶的二老,她们哭的嗓音沙哑,最是悲戚。
姜暖强忍泪意,别开了眼睛。
……
漫长的送葬队伍逐渐走到末尾。
“那不是二皇子吗?”小翠眼尖,在末尾一众人群里一眼便认出了二皇子。她随姜允月进宫无数,宫中的贵人她早已刻入脑中。
“二皇子居然亲自来送葬!”小翠惊讶道。
“二皇子?”姜暖觉得这人听着有些耳熟。
“快要与杨娘子成婚的那位殿下。”姜允月小声提醒道,顺着小翠的视线,果不其然地看到了身着一席白色素娟的二皇子,身旁的侍卫虽然也穿着送葬服,但都别着刀剑,一看就是护卫他的。
“二皇子自小便体弱多病,从小到大,他呆在宴席的时辰都超不过半柱香,今日居然亲自来送葬。”
这让姜允月感到一丝意外。这无疑是不合乎礼法的,况且这杨娘子与他不过是父母之命罢了,但若说是否有真感情在的话,那还真不好说,但没想到他竟然亲自跟着送葬队伍,这份心,倒是难得。
“喏,就是他。”待二皇子再走前了些,姜允月悄悄拿手指了指。
人群中,那面容冠玉的男人在送葬队伍中格外显眼,他身形隽瘦,漏出的肤色快与身上白色素娟融为一体,配上脸上那脆弱的神情,竟让人无故生出几分怜爱来。
人都对弱小的事物带有天然的保护欲,姜暖也毫不意外。
“天哪,大家快看,那是二皇子殿下啊。”
周围有百姓认出了他。
“二皇子殿下?”
“殿下居然亲自送葬!这……这是不是有些不合乎礼法啊。”男人语气里充斥着满满的震惊。
“别在乎礼法什么的了,殿下能亲自送葬,可见其心啊!”一位妇人感叹道。
“是啊,本以为他们这些天家贵胄心都是冷硬之人,竟没想到殿下是如此的重情重义!”
男人继续道:“听说是殿下亲自要送的,宫里人都劝不住啊。”
……
他这话像是打开了话茬子,周围百姓都开始小声的议论起来。
“唉,真是可怜这位殿下了,未过门的妻子就这样死了。”一个身形粗壮的男人说完,叹息一声,又继续道:“不过这杨娘子也真是一个没有福报的,这都快到婚期了,居然死了,真是有那命却没命享……”
“可怜?”,姜暖听到这里有些听不下去,“是死去的人最可怜吧?况且今日是杨娘子的头七,你这般议论逝者,午夜梦回,就不怕遭报应吗?”
“我……”,男人一听瞬间白了脸色,语无伦次地说不说话来。
姜暖剜了他一眼,没再理会他。
送葬的队伍渐渐远去。姜暖一众人从人群中退出来。
姜暖的裤腿全部被打湿,逐渐蔓延至膝盖,今天这场雨,确实来的猛烈了一些。
腿部的潮湿实在有些难受,她拧了几把裤腿,雨水混着泥渍沾染在她掌心,暮春见状将帕子递给她。
“杨娘子做了那么多善事,竟然还会有这样议论她。”她擦拭着指尖,愤愤地说道。
“这世道便是如此。人活在这个世上,管你人是好是坏,非议少不了的,死了亦是,况且没有良心的人大有所在,也并不是所有人都称得上人。”姜允月看着她说道。
是啊,这世上,就是有那么一部分人。
姜暖无奈叹气,她说得实在有道理。
——
马车停在一处较为僻静的地方。
“娘子请留步。”姜暖半只脚刚踏上木阶,就被人叫住。
“暗玉大人?”
暗玉恭敬地将手中的药瓶递给姜暖,“殿下让卑职把这个转交给娘子。”
“这是?”姜暖看着他手里的白色瓷瓶,犹疑了几秒,并没有接。
“是祛疤膏,由宫里的太医亲自炼成。”
见姜暖迟迟不接,他略带羞涩的指了下脖子处。
姜暖这才恍然大悟,若不是暗玉提醒,她都要忘了这一茬了。
不知道是不是心里暗示的原因,她忽然觉得脖子处传来一丝丝的痒意。
再看看暗玉这娇羞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调戏他了呢。
“三娘子接下吧,您要不接,殿下回去该罚卑职了。”暗玉有些难为情,不禁挠了一下脸颊。
他继续道:“这祛疤膏药效很强的,娘子只需每日涂抹三次,坚持涂抹下去,是绝对不会留疤的,以后也用得上的。”
以后?这不是咒她家娘子吗?
“暗玉大人慎言。这谶还是该避的。”暮春强压着自己的怒火,温声提醒。
暗玉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一瞬间急红了脸,连忙辩解道:“不……不是……卑职不是那个意思!”
姜暖从他手中接过,道:“东西我收下了,我也明白大人的意思,大人只管回去复命便好。”
方才姜暖不接,是奇怪太子突然无事献殷勤,但暗玉说明了缘由,她也就没什么多虑的了。
暗玉轻呼一口气,生怕姜暖怪罪他,“娘子明白就好。”
“告诉殿下,谢了。”说完姜暖便两步跨做一步,上了马车。
——
清风轩。
今日店内没什么客人。显得清风轩格外冷清。
二楼隔间偶尔传来落子声。
“嗒——”一枚黑玉制成的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那执棋人又缓缓地从棋罐内捏起一枚白棋,捏棋的手指尖修长,润白如玉,
指尖传来一丝凉意,他并未着急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