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棠当然知道是谁让她来传话，想到几小时前肩头曾承载过的重量和温度，漆黑双眼中划过一丝复杂的暗光，理了理衣袖才走到隔壁。

屋子里仍有几个研究员，不过医疗舱已经被抬走，原先放舱体的地方被一张大床取代。

今天是大晴天，窗外的阳光毫不吝啬地喷洒了半个屋子，正正将床铺笼罩在内。

银发alpha靠在床头，难得穿的不是制服，而是松散的衬衫长裤。长而富有光泽的银发丝丝缕缕被太阳照透，冷色的发丝染上一层暖色调，将失血的面庞都映得透亮。

薄棠缓缓走近，然后在距离光源一步之遥的阴影处停下了脚步。

过于强烈的光像锋利的分割线，银的在光里，黑的在暗处。

阿纳托利正扣着衣扣，脑子还有些恍惚。

这次醒来与之前的每一次都不同——格外轻松，脑子里时刻要爆炸的压力像是短暂地不存在了，颈环竟然第一次派不上用场。

他清晰地记得钱德伦院长惊愕又激动的骇人表情，也记得自己醒来时，以为自己在做梦，梦到刚分化的时候。

那是他还正常时的日子，脑域没有时刻撕裂的剧痛，精神力也没有随时要破坏一切的冲动。

那时候他和任何一个普通alpha一样，身负厚望，生机勃勃。

“薄棠。”

见到来人，他沙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错觉吗，还是他现在的感觉太好？薄棠今天看起来格外光彩照人，从没有哪一刻，他墨水般的黑发连发丝都洋溢着生命力。他的眸子仍然幽黑，却不再令人时而感到孤寒。他的面容仍然白皙，却不再是冷得冻人的苍白。

他的唇色……

阿纳托利的眸光不自觉下移到那双优美得过分的唇瓣上。

太红了。

简直像是被什么更浓烈的东西染上的色彩。

黑发少年迟迟没有回应，阿纳托利迟钝地察觉到不对劲，对上对方的视线时，却发现他也在专注地凝视着自己……的脖子？

那目光有如实质地逡巡着，几乎像是要穿透皮肤，直直刺到血肉里去。

“！”

阿纳托利再一次在这个beta身上感受到了强烈的、怪异的被窥伺感，他本能地感觉到了不自在，却只把这当成是beta再次因为“没常识”搞出的意外。

对于alpha和omega来说，长着第二性征性腺的脖子是仅次于X器官的私密部位。

他怎么能这么旁若无人地盯着看！

顾虑着还有研究员在场，阿纳托利快速编辑了一条信息。

“您有一条te——”

在提示音说完之前，薄棠及时截住，淡定地点进阿纳托利头像的右上角，取消了语音播报。

阿纳托利看他全程操作丝滑平静，仿佛无事发生，心里却莫名有些在意提示音未说完的语句。

薄棠垂眼看向阿纳托利发来的信息。

『不要盯着异性的脖子看，会被当成性骚扰。』

哈。

从进来起就盘桓在心头的猎食欲就这么消散开，薄棠扬唇一笑，终于开口：“感觉如何了？”

一瞬间，古怪的窥伺感终于消失。

阿纳托利下意识拢了拢衣领，颔首道：“我不需要进研究院了，再休息几天就好。虽然不知道你用了什么办法，但是谢谢你。”

话音落下，他就发现beta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似乎并不高兴。

研究员们完成了检查，给阿纳托利拔了管子后就识趣地退出了房间。

薄棠顺势在床边坐下：“明天就要开始上课了，听说我们系的课需要近距离接触虫族，好学长，你有什么注意事项要告诉我的吗？”

阿纳托利本来欲言又止地想提醒他不要坐在异性床上，随即敏锐地察觉到他在转移话题。

对视一秒后，还是答道：“如果是学校实验室的那些，没有太多注意事项，只要实验员操作规范，不会有问题。不过如果你们要去布里大楼3215实验室的话，切记，不要和里面的虫族对视。”

“为什么？”

“那个实验室饲养的是拥有精神异能的菲斯克虫，它们的致命手段之一就是通过对视引起精神力共鸣。”

“精神力共鸣？”

阿纳托利顿了顿：“有些人说那是幻觉的一种，但其实是菲斯克虫在对视的过程中，用独特的手段获取对视者的精神力波形图，模拟相同的频率后掺入具有破坏力的波形，达到攻击的目的。”

薄棠若有所思，似乎在消化新知识，几秒后却冷不丁开口：“就像安东尼受伤那次？”

他盯着银发alpha，对方对这个名字并没有表露出惊讶的情绪。

想来也是，既然自己之前被彻底调查过，对方自然知道自己每天都在哪里出没，也一定知道自己和那位诡异的alpha碰过面。

银发alpha只是稀疏平常道：“他都说些什么？”

薄棠眨了眨眼：“你肯定猜得到。”

阿纳托利也跟着淡淡一笑。

他很少笑，不过即使此刻虚弱得像是下一秒就会晕厥，这个笑容也没有任何柔软的味道，反倒透着平静又冰冷的讽刺。

“当然。”他随意朝后靠了靠，眼底一片漠然，“一个没法面对自己失误的懦弱者能说什么，无非全是我的错罢了。”

薄棠想起那个精神明显不正常了的alpha，摇摇头：“安东尼就是那个操作不规范的实验员，对吗？”

在第一次见识过安东尼发狂之后他就查了安东尼的身份，虽然校内对他受伤的事讳莫如深，但并没有隐瞒他曾是3215室实验员的身份。

而他受伤那一次，正好就是他在负责菲斯克虫。

结合阿纳托利强调的那句“操作规范”，事发当时又不存在会引发阿纳托利失控的omega，很明显，所谓“疯蛇失控导致无辜学生瘫痪”的真相就呼之欲出了。

整件事真正顺序是：安东尼操作不规范，给了菲斯克虫与阿纳托利共鸣的机会，阿纳托利被虫族引导失控后破坏了实验室，菲斯克虫趁乱挣脱束缚，攻击了离得最近的实验员。

薄棠将自己的猜测娓娓道来。

阿纳托利沉默地注视了他一会儿，缓缓开口：“你很聪明。”

而且中立得可怕。

薄棠作为一名初来乍到的新生，面对同为学生的安东尼，即使没有同情，也很容易因为身份接近而产生共情。更何况安东尼虽然疯癫，但可怖的伤口和受害者的身份天然就容易让人站在他的立场上。

一般人应该会物伤其类，进而对自己警惕防备，而不是抱着这种冷静到冷酷的心态分析整件事的漏洞。

阿纳托利忍不住想，薄棠会有失去理智的那一面吗？如果有，会是什么样的事，什么样的人激发那一面？

薄棠不知道他的脑子里转着什么，道：“我还猜，他现在的医疗费全是你在出。”

阿纳托利：“……”

“冤大头。”薄棠呵笑。

“毕竟我确实也间接让他受伤了。”阿纳托利脸上没有波澜，丝毫不可惜自己流水一样赔出去的金钱。

如果说出事实有用，他也不会在庭审宣判无罪后仍旧稳居“星际最令人讨厌的人”榜首了。

更何况……或许再过几年，解不解释也都无所谓了。

alpha看向窗外。

要不了多久，帝国就该欢庆疯蛇的死亡了。

真相么，从来都不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