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冀州
大年初一,使团休息,次日再度上路。
官道越往南越好走,积雪该融化的皆已融化,元青争坐在马车里,百无聊赖地翻看那本《棉线记》。
“这也没什么精彩的嘛……”她看得有些无趣,不过就是一根蜡烛无论如何燃烧都不会变短,这点事儿写书人竟拖拖拉拉已写了半本。
灵异氛围描述了个十成十二,横竖就不写这怪事的缘故。
眼见过了正午,使团紧赶慢赶,落籽在前面驾着马车:“郎君,又到一座城,今晚可以有屋檐了。”
“好~”元青争继续看,她不信江东会给她一本没有说道的书。
入到官驿,她靴子也不脱便歪倒在榻上,手中不信邪的还捧着《棉线记》。
落籽忙着打点行李,临走那会儿她还说想吃炒鸡蛋。
“这才有点意思嘛!”元青争捻着书页,果然在翻过大半之后,那蜡烛里的棉线化了人形,竟是从地狱阴司钻空子爬出的鬼。
可正在兴头上,她死活捻不开下一页了:“这两页怎粘得如此没有章法,是谁把浆糊掉在了书上?真是可恶。”
故事正到精彩处,蜡烛长燃不消原来都是棉线鬼在作祟,而棉线鬼生前是这户人家的女主人,名唤乐水乔。
水乔的夫君在县衙当差,县太爷见她来给自家夫君送饭时那贤良温婉的样子颇合心意,便向水乔的夫君道:“把你妻给我,我提你做狱间管事。”
为着升官,这没根骨的男人还真照着县太爷的话做了,水乔即使不愿意也没能逃脱魔爪。
可当晚她佯装顺从,手脚并用的将家中剪子硬生生掰断,缠了布条假作发簪,一举捅死了县太爷。
那利刃破开皮肉,直戳心脏。
事后她脱身失败,被推去菜市口午时枭首。
而她那夫君因着大家不明实情,纷纷同情他被戴了绿帽,众口之下竟真升作了狱间管事,薪酬翻倍。
水乔此番回到阳间,便是要神不知鬼觉的,将那没根骨的夫君带走。
这故事在一众合家欢的话本里实在难得,正在这页,她化为人形,缓缓靠近那混蛋渣滓。
元青争此刻想看下一页的心无比高亢,立时下榻翻出短刃,耐着性子细细劈开那两页。
“嗯?”劈开后,这粘连的两页间露出张小纸片,她疑惑着将纸条捏起——
脑袋突然炸开。
周遭声音一时间全部退去,浑身血液冰冷着奔腾不息,指尖微微发麻,浑身上下克制不住的发抖。
纸条上书:云雪覆黄梅,苍茫掩婵娟。
污秽的白.浊落满了你的花,天下的男人遮掩了你的相。
死寂。
元青争呆站许久才倏忽回神,慌慌然转身,闩上屋门。
她背靠门板大口呼吸,双眼一眨不眨,纸片早已被攥裂,在她手心里皱得不成样子,如同她的秘密。
两股战战,抖若筛糠。
可上面的每一个字,如今正反复出现在她的脑海、她的眼前。
……
这散句是谁所作自然不言而喻,可这句子解的很不对头。
元青争心内拼命向自己呐喊,莫慌,别怕……别怕!
胸膛极速鼓动,她两手向后抵着门板,撑住自己此刻站立的姿势,冷汗涔涔,腿脚一时软弱。
江问之这是什么意思,污秽的白.浊,是我想的那个东西吗?我的相,婵娟……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不能想着侥幸,纸条其实已然写得很明显了,他一定是知晓了什么……可他是怎么知晓的?!
元青争极速回想自己与江东相处过的每一刻,从那场钱、权、色交错盘生的稻粟小宴席开始,脑海恍惚间清明。
原来,他那么早就在试探我了,可我与他相处从未有过破绽啊,他是如何知晓我这女身之事的?
……不,不对,他是看到了。
江问之这话写得如此露骨,淫靡至极,他一定是看到过我和落籽……做,而这散句他第一次同我讲,是在云中府官驿!
是云中,初雪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