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钰懒洋洋坐在软榻之上,屋中碳火燃得正旺,她怀中另抱了个汤婆子,见姜月奴走进,扬起下巴冲姜月奴点头,示意她坐在软榻另一侧。姜月奴缓缓落座,周到而委婉地拒绝了宫人要送上来的汤婆子,待到茶水沏好,宫人退下后,这才开门见山询问。
“信鸽在为您探听消息?”
“是。”虞钰歪头,脑袋稍偏:“你想打听什么?”
“我想知晓,姜凌最近是在干什么。”姜月奴道:“今日在姜尚书家中小聚,感觉姜凌似乎在做些什么,神神秘秘又不愿意告知我的模样,有些好奇。”
虞钰眼珠子微动:“姜凌?你的弟弟?你与他关系不好?”
“算不上亲近。”
“看得出来。”虞钰低声笑。她将手里汤婆子抱得更紧了点:“此前好像没有听说过,你弟弟都在做些什么。”她略微回忆,发现记忆中根本没有这么一号人:“未在朝中任职?”
“嗯。”
“为何?”
“当是父亲不愿。”
虞钰眉毛微挑,意味深长:“倒是稀奇,姜将军怎么说也是朝廷重臣,居然就将你弟弟闲养在家中?”
姜月奴微顿。总不能说,此前姜凌主要跟在虞熙身边,如今虞熙倒台,不太好立即出现吧?
姜月奴知道虞钰不是如此计较之人,但……小心为上。
她微微笑:“我父亲是个粗人,觉得文官之间的事情说不清楚,大概是担心弟弟如他一般,不能很好适应吧。”
“可能。”虞钰笑着点头:“话说回来,姜将军在军中任金吾卫大将军已经有些时候,看如今之模样,竟然是还不适应——”她低低笑着,意味深长:“或许姜将军,更喜欢边塞?”
姜月奴耳朵微动,心头轻轻一跳。
“陛下?”
是要恢复父亲的镇远大将军之职,放其回部队吗?
“月奴,我虽有心,却无力。”虞钰叹了口气:“此事是皇祖母吩咐的,且姜将军此前行径,确实不太恰当,若是要恢复其职位,没有由头怕是不合适。”
姜月奴只觉得自己吃了颗定心丸。看来虞钰有心帮衬姜家,有心使父亲官复原职——虽金吾卫大将军品级不比镇远大将军品级低,但是,总归是不一样的。
京城中的事情太过复杂,势力交错纵横,难以培养真正的心腹。
在边关,每一个人,都可以是姜威亲信。
如今虞钰能说出这句话,便是摆明了她的亲近之意。
姜月奴缓缓笑,听得虞钰提及姜倾,猛得想起自己进宫来想问的第二件事:“陛下,你为何安排王适作刑部尚书?”她冷淡面庞上,带着些许不解:“比他年龄大、资历深的人有许多,怎就偏偏选中了他?”
虞钰抱着汤婆子,只是笑,不回答。
姜月奴疑惑。见虞钰不说话,便自顾自地猜测:“你别有深意?”
虞钰挑眉:“如此看得起我?”
“……难道不是?”
虞钰依旧只是笑,不回答。
态度模棱两可,不承认也不否认。姜月奴心里没底,摸不清她暧昧态度,便下意识地否定这个猜测,继续为此事找理由:“你卜卦得出?”
虞钰撇了眼不远处的《增删易卜》,耸肩:“最近没怎么看。”
姜月奴顺着虞钰视线看过去,发现书架上摆着的,早已不是《梅花易数》。至于《易经》,倒是放在最显眼的地方,看起来随时都会拿下来翻阅一二。
换了新的书?
《梅花易数》已经学完?
姜月奴摸不准虞钰态度,或许是觉得天机不可泄露,所以不愿意明确告知?
她沉默着,又问:“或者说,是太皇太后之安排?”
“你怎么会如此想?”虞钰闻言略微诧异,不过片刻便笑开:“姜尚书如此推测?”
反应如此快,令姜月奴下意识伸长脖子,看虞钰的手指——她的十指牢牢黏在汤婆子上,并未掐指算卦。所以刚刚的结论,并不是虞钰算出来的。
……她自己猜到的?
姜月奴微微惊奇:“你怎知晓?”
虞钰好笑:“你才从姜府出来,想来是姜尚书向你说了什么。加之你主动询问,明显早就心有疑惑,只需待我解答。”
姜月奴没想到,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虞钰便想明其中节点。
她心头一惊,一个全新的想法,从她脑海之中冒出——或许、她是说或许。或许虞钰不会算卦……就算是会,也只会皮毛,未到算尽天机之地步。她此前展示出来的“神通”,不过是因为此人有极高的政治嗅觉,能够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并且作出合理推测,按照推测进行下一步动作。
倘若真是如此,那——姜月奴的心脏砰砰直跳,她看虞钰,眼神几经变化,最后化作沉沉的、看不出心思的一滩幽泉。
“若是如此呢?”姜月奴问虞钰,也是在问自己。
若虞钰真是如她所猜测的那般呢?小小年龄,却有如此深沉之心机,极具城府。天生的上位者,善于隐藏的阴谋家。
就连自己,都被她年幼可欺的模样所蒙骗,甚至于相信所谓的卜卦。
“那便是如此。”虞钰笑了笑,她笑容平和,直直望着姜月奴,好似望穿她迷雾般的眼底。
姜月奴心头微颤:虞钰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不躲不避,与之对视,两人没有人开口说话,时间在两道视线接触之时缓缓流淌,殿中安静至极,唯有碳火燃烧之时,偶尔发出极为小声的爆破声。其余时候,几乎连呼吸都不剩。
她们仍在对视。
从容的、疑惑的、坦然的、怀疑的。
平和的、犹豫的、冷静的、坚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