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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龙契者(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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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血滚烫而汹涌,流经身体的过程就像在往骨头缝里灌硫酸。

姜奇妙在幻境里见过人骨血重塑的过程,甚至算得上亲身体验,她确信自己的重塑过程绝对比幻境沙漠里的那个人更久,也更疼。她不知道这场发生在自己内部的酷刑为何如此持久,又如此来回的拉锯——

每当她以为痛苦已经结束时,龙血就再次沸腾,不死不休一般将她重新吞噬一遍,循环往复,又永无尽头。

这场酷刑结束在早晨第一缕阳光照进卧室,结束在第一声鸟叫之后。她躺在床上,缓缓睁开眼,她以为自己的身体会和昏迷之前有所不同——故事里不都是这样讲的吗?破茧成蝶,浴火重生,灭亡不都是为了能在苏醒时更强大吗?

为什么她还是这么虚弱呢?

枕头彻底湿透了,被子和床单也浸透了冷汗,姜奇妙觉得自己像是一根被龙火蒸干了的树枝,又脆又虚弱,戳一下就会化成一团灰烬。

她用尽所有力气,终于从床上爬了起来,又扶着门框和衣架往外走。长达一整夜的剧痛让她的四肢失去了知觉,走了几步后,她终于重新感到了身体里血的流动。

她站在原地静静地感受了一会儿,继而很清晰地感知到了自己的身体里到底在发生什么,这荒唐的结果让她对昨夜那漫长的痛苦涌起了一种深深的“不值得”。

客厅里有人动了一下,姜奇妙抬头,看到凌晨的天光里有人在往过走。她很快意识到那是柯默,她看到他的手碰到了灯的开关,然而——

“别开灯!”

柯默的动作一顿。

她的嗓音因为一整夜的灼烧而略显沙哑,她的视网膜也暂时无法承受强光的刺激。姜奇妙觉得自己的身体很奇怪——

就譬如假设人是一台机器,每一处器官是机器的零件,她昨晚已经被整个拆开过,又被装起来。那些装回来的零件,尽管和拿走的时候相比样子没变,但她又可以非常清晰地感觉到,这些零件都被换成新的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什么龙契者,甚至都没有人和她商量过。她人生中的一切都是按照旁人的意志被安排,但她之前起码还拥有自己的身体——现在连她的身体也成了别人的了。

她低下头,耳畔垂下的发丝也是红色的,在凌晨的天光里不再反射猩红,而是一种阴沉的红。她心里积压的情绪太过复杂,以至于让她无法区分具体的原因,以至于涌起的只有一股无可名状而浓烈的愤怒——

“姜奇妙?”

她顺着声音抬头,发现柯默被她叫停开灯以后,已经走到了她面前。她可以看清他的脸了,他微微低下头,正在试图看清姜奇妙的处境。又因为光线实在昏暗,等两个人都可以看清彼此时,他已经走到了离她很近的位置。

她的愤怒还没消散,她的愤怒无处可去,而他又恰好走了过来。这真的太糟糕了,姜奇妙残留的一点理智甚至知道,如果她现在手里有一把尖刀,她都是可以直接插进柯默身体里的,而他就这么连魔杖都不拿的站在她面前。

他还在靠近,而姜奇妙残存的理智终于占领了上风,她突然声音很刺耳地喊道:“你离我远一点!”

她的声音也很难听,像是被烧了一夜的树枝终于断了,发出“喀拉喀拉”的声音。但是她不是真的想把柯默推开的——她是怕他再靠近一点,她那种控制不住的愤怒就要伤害到他了。

他果然停住了。

姜奇妙松了一口气。

但下一刻,他忽然抬起手,把她垂在耳边的头发别开,让她被遮住的眼睛露了出来。凌晨亮起来的时候其实是很快的,就这么僵持着的一会儿时间,客厅里的天光已经可以让她看清自己在柯默眼睛里的样子了。

她的头发是红色的,眼睛被烧了一夜,也是红的。一整夜的剧烈消耗让她迅速消瘦,下巴和鼻梁的线条甚至眼神都变得无比锐利,像是一片又一片的刀锋。

愤怒再次涌了上来,她厉声呵斥道:“你别碰我!我让你离我远一点!我现在——”

“你在疼吗?”对面的人忽然声音很轻地打断了她刺耳锐利的呵斥。她骂得那么凶,他用非常轻的声音,就把一切都打断了。

姜奇妙忽然看清,柯默的神色也很疲惫,就像是和她一起疼了一夜一样。但是他的眼睛和她不一样,他的眼睛没有发红,而是很清澈的黑,类似动物的眼睛。他的眼尾也长长的。

“我没有疼!”她立刻否认,并且信誓旦旦,“我是需要你离我远点!”

那双眼尾微微扬了一下。

“可是我能感觉到你疼啊,”柯默用不太明白的语气反问,“你已经疼了一夜了,现在也在疼。而且你还很害怕,很想躲起来,但是你又觉得自己不应该躲起来,你觉得很迷茫,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有很多情绪,每一种在我这里都很强烈,你为什么不和我说这些,只是在这里生气呢?”

“我哪有这么多情绪啊!”姜奇妙更愤怒了,她觉得她就是在纯粹的愤怒。不过她在这一刻也的确感到了一点别的东西,她好像接收到一种微妙的下不来台的感觉。

结果柯默马上说:“你是觉得尴尬了吗?”

姜奇妙:……

她的确感到尴尬了,而且尴尬有助于人收敛怒火。她的理智因为尴尬的上线而上线,并迅速意识到,她的愤怒的确是来源于这些她自己没有剥离出的情绪的集合:她疼,她害怕,她想躲起来,但是又不该躲起来。她觉得很迷茫。

她的肩膀从拱起来变成微微垂下去,柯默的手本来在她耳边,这时候又到她脑袋上了。他揉了她刚变红的头发一把,大概是自己都对她频繁多变的情绪感到了莫名:“哦,你好像又在委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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