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看见预言的时候,副部长都不称呼你为‘龙契者’,”他说,“他和特里劳妮教授都是从水晶球里看见的你,他们称呼你为骑龙者……后来他去找格兰杰部长商量,部长对这个概念有印象,但是我估计她和柯默一样,只是看书的时候看过龙血契约的传说。”
“龙契者这个词,是他们叫来神秘事物司的司长以后,才确认的。所以说——如果不是像我这种,万里难见一的、本身对神秘事物感兴趣、又意外在神秘事物司工作的普通巫师;那就得是级别非常高的高级巫师,才能接触到龙契者的概念。”
“所以。”
赵大卫终于分析完了。他把那张姜奇妙用来整理思路的纸拿起来,拇指正好压在他写下的那个【?】上。
“即便当时那个蜘蛛人代理者见到了你,他们也只会以类似‘骑龙者’或者‘火龙’‘红发女巫’……类似的这种词语,去称呼你。但是这条短信里,直接叫你‘龙契者’——我太知道我们魔法世界的行政效率了,就算那个蜘蛛人往上汇报,消息也不可能在今早之前就传到这种等级的黑巫师那边,更别说猜出你的身份、和你约见面了。”
赵大卫越分析,姜奇妙神色越严肃,红色发丝在北京的秋风里缓缓晃动,看起来还真有了几分龙契者的气势。
“所以说……”她缓缓接过了赵大卫递过来的纸,感到自己新长出的脑回路得到了一些来自外部的修正力量。
姜奇妙顿了顿,忍不住总结道:“你这个【?】的意思,是现在有一个既不属于白巫师,也不属于黑巫师的未知派系的未知人物,知道我龙契者的身份,还知道……怎么以麻瓜的方式联系我?”
她越说心里越凉,甚至生出一瞬心惊。一个已知的反派似乎对她的威胁有限,毕竟她现在有对魔咒免疫的龙血,况且那些代理者她也都见过——气球人、蜘蛛人、监控蜻蜓,连续被轰炸了一周,接受度还算良好。
但这个无形无状的【?】,却让姜奇妙难以自控的,再次产生了昨晚那种“打扰了,告辞”的冲动。
“啪嗒”一声,秋风起,四合院里的槐树叶子又萧萧瑟瑟地掉下来,正砸在姜奇妙手里的白纸上。姜奇妙叹了口气,也借景抒情的萧瑟起来了。
*
人生的迷茫总是接二连三,无事发生有无事发生的迷茫,有事发生,也有有事发生的迷茫。
写成脑回路的白纸在离开赵大卫家里时就收进了衣兜,姜奇妙没坐地铁,而选择了地面行驶的公交车,看着沿街的建筑和树木发呆。
道路左侧栽种的银杏叶片已经有了泛黄的征兆,右侧的国槐仍是一片翠绿。她很少周末此时出来坐车,车厢里如此空旷,她的座位又视野极佳。马路笔直,左侧的青黄和右侧的翠绿形成两片浓重而巨大的色块,树枝伸展,在居中处相接,遮蔽了秋日高耸的蓝天。
姜奇妙忽然意识到,上一次这样认真地看这座城市的树木,是去年她来北京找工作。那是她长那么大,第一次选择听从自己内心的渴望。当人在顺从自我的意志时,潜在的失败都变得不那么可怕,她对世界与美的感知力也会成倍苏醒。
她记得她来这个地方是为了找到一点自己,然而当她戴上工牌,走入那个豪华精致的大楼后,她好不容易萌芽的“自己”,竟然又在日复一日的工作中悄无声息的消失。
与此同时,漂亮的树木和天空也会消失,触目所及,唯一能感知到的,只剩下那个塑造了自己心智的大型机器——可能是一个表面的公司,也可能……是一个更大的、难以名状的系统。
这是一个很高级的陷阱……姜奇妙盯着窗外的树叶,在这个瞬间,忽然反应过来。
她曾经在那座闭塞的小城市被学校和家庭砍断手脚,溶解骨血,用模型塑成一个标准的三角板。这种溶解无孔不入,甚至连发型和穿衣也必须与旁人一致,如同被劳改的罪犯。她因此感到痛苦和愤怒,这些痛苦愤怒促使了她逃离。
然而新的良夜却是由她自愿而温和地迈入的。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一天在良夜中陷入沉睡,但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所有的衣服已经变成了适合上班的衣服,她开始念咒一样复述五险一金的重要性,甚至,她甚至开始说这样的话——我已经不相信魔法世界了。
姜奇妙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漫无目的的想起这些东西。或许,或许是因为那个落在纸上的、身份不明的“问号”让她感到恐惧,但当她想回头时,居然发现了一些同样恐怖的东西。
公交车停在了一个距离她家不远的车站,姜奇妙看了一眼车牌,想起来上次从这儿下车还是和柯默去逛街。她想了几秒,最终站起身,在司机关门之前下车。
姜奇妙沉默地步行,从槐树巨大的树冠下走过。路过一个垃圾桶时,她把兜里那张被揉皱了的纸掏出来,最后看了一遍,然后撕成一团再也拼不出完整字迹的碎纸片。最后,她把它们彻底塞进了垃圾桶。
她家附近这家商场虽然地理位置不算中心,但入驻店铺还是很多的。上次她和柯默主要在顶楼找餐馆,这一次,姜奇妙把目标改成了下面几层卖衣服的,来来回回的逛了两圈后,终于选了一家橱窗最符合眼缘的,走了进去。
她之前就关注过这家店,算不得什么大牌子,但橱窗里的衣服都带着英伦复古的气息,很有她看《神奇动物在哪里》时的美学感——作为一个发生在十八世纪的故事,这部电影里巫师们的造型,其实更符合姜奇妙对魔法世界的想象。
神秘,强大,优雅。
这种风格太强烈的店铺,大多没店员,守店的就是老板。姜奇妙走进店里,看到一个修长高挑的年轻女人正在叠衣服。听到门口的风铃声,她转过头,一眼望见了顶着一头红发的姜奇妙。
“好漂亮的颜色!”老板笑吟吟地说,或许是出于热情,也可能是真的被惊艳。
橱窗已经很精致了,店里更是打理得井井有条。正对着门是一个胡桃木的小圆桌,上面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各种搭配用的领带,帽子,亮晶晶的首饰。
姜奇妙觉得老板正在打量她,但她的打量并不让人反感,而是出于一种职业的眼光。她把视线从小圆桌移向老板,看见她敲着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道:“你的头发让我好有灵感,我脑子里已经有一些搭配了——不过,你自己有什么比较想要的样子吗?”
“其实我不太会搭衣服。”姜奇妙很诚实地回答,换来老板莞尔一笑。
“但是……”她忽然转过身,略带陌生地把手探向衣架,指腹在丝滑或粗糙的布料上划过。姜奇妙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心里,那些汹涌而出、又无以名状的情绪和词语。
她想好了。
她把视线转向老板的方向。
一百道聚光灯同时照亮站在舞台中心的小草,小草双手叉腰,根本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如果有问题,那也是别人的问题。别人最大的问题,就是他们把戏服给弄错了,他们给了她一株小草的戏服。
姜奇妙很多年来,都是穿别人给她发的戏服。她自己也觉得,即便做主角,戏服也应当是别人发给她的。
原来,原来不是这样的。
小草的戏服有人发,小花的戏服也有人发,但是主角的衣服,没有人发。因为小花小草的戏服,不需要合身,但是主角的戏服,需要量身定做。量身定做的衣服,只能靠自己量,靠自己定,靠自己做。
姜奇妙忽然觉得很高兴。这里不是魔法世界,也不是对角巷,但她靠自己找到了一家店,这是只属于她的摩金夫人长袍店。
老板还在笑吟吟地看着她,像是在鼓励她说话。于是姜奇妙抬起头看着她,说:“我……我是不太会搭,不过我确实有想要的样子。我想把自己打扮成……”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把这句听上去甚至有些荒诞的台词,说完。
“我想打扮成,魔法世界主角,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