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潜长年累月对他的刑罚一遍遍加深他的记忆,在这具身体上留下刻印,即使萧潜已经死去,蛊毒已解,可这种精神上的烙印,依旧让时锦痛苦不堪
只要提及相关,便让他犹如鞭刑在身,如入地狱接受酷刑。
时锦废了抬手制止陆轻风再继续讲下去。
“停——不要再继续讲了。”这句话艰难地从时锦的嗓子里挤出来后,他已浑身布满冷汗。
“小时,你怎么了?”陆轻风顾不得自己被斥责,急地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又向时锦身边爬了几步,眼中满是担忧。
时锦闭着眼扶着墙晃了晃头颅,待清醒了些,他便向后退了半步用手轻轻一摆,将周身筑起无性的高墙,拒绝了陆轻风的靠近。
再睁眼,他眼中的光和笑意早已灰飞烟面,只剩一片空洞的黑,他淡淡说道:“后来他们卖国叛乱、害的几万士兵魂断他乡,几十万百姓失去家人流离失所的故事我已知晓,不必再提了。”
陆轻风却忽然眉头紧皱,语气严肃地说道:“不是的!他们绝对不可能是叛徒。我们的双亲一定是被冤枉的。”
时锦的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压在他身上的大山有了松动的可能,“你可有线索?”
“没有。”
两个字瞬间浇灭了时锦心中燃起的希望,他望着陆轻风,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无凭无据,你如何证明他们是无辜的?”
“我相信他们的人品,阿爹阿娘和伯父伯母定不会做出出卖与他们一起浴血奋战的将士,出卖他生养他们国的母国,定是有人陷害栽赃。”陆轻风语气坚定。
“如今我高中状元,得见天子,你又随侍天子左右,待我们向天子禀明冤屈,他定会彻查此案,还你我父母清白。”
“你太天真了。”时锦摇摇头,“天子初登大宝,根基尚浅,处处受限,许多事情并非他想做便可做的。”
“况且,你我还不知天子的意向,他若是不愿意呢?”
陆轻风固执己见,丝毫听不进去时锦的建议,“天子乃天命所归,文韬武略俱全,定会秉公办理!”
忠于君主,相信君主是他多年接受的教育,刻进他的骨血里。
时锦看着他固执的模样,忍不住轻叹:“真不知林尚书那般狡诈多谋,门下弟子夜多是阴险狡诈之辈,怎么就将你教的如此单纯。”
“时大人慎言!”陆轻风猛地提高了声音,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维护,“林大人将我救出牢狱,授我学识,抚育我长大,对陆某来说乃是再造之恩,陆某不许任何人侮辱他。”
这任何人中甚至包括他一直在寻找的时锦。
时锦看着他极力袒护的样子,脑海中忽然闪过那日黑风夜,他杀掉林尚书后那个紧追不舍,双眼赤红的陆轻风。
若有一日,陆轻风知道是他杀了他的恩师,大概会提剑而来,与他不死不休。
仇怨在无声无息之时早已结下,成了二人之间迟早要发现的死结。
可若要问时锦悔吗?
那答案一定是“不”。
为了科举的公平,为了天下真正有才学的寒门,他不曾后悔半分,哪怕这人是昔日旧友的恩人。
时锦扶着额头,缓缓开口:“你不要轻举妄动,我会试着去调查你我父母叛国的真相。”
说罢,他不便不再停留,转身扶着冰冷潮湿的墙壁,重新隐入暗夜里。
经此一番不快,陆轻风也隐隐觉出时锦不似从前,没有再挽留时锦。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纵使这个人是他苦苦寻找了许多年的小石子,可分别的这些年,他的小石子在皇宫这大染缸早染成他辨别不出来的模样。
如今是如此的是非不分,连他的救命恩人,三朝元老,天下文人皆敬佩的林尚书都要诋毁。
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无忧无虑鲜活明亮的少年了。
陆轻风后来才懂得人生的分岔路口,早已出现在那场灭门的叛国之变里。
被尚书府养育长大的孩子和在深宫里被一再磋磨的孩子又如何能相同呢?
他们在分岔路上踏上了不同的道路,从此再无同途。
此刻的他没有深思,只是侧着身瞧着时锦慢慢消失在地牢狭长甬道里的背影,忽然一瞬觉得这背影越来越眼熟,似是在那里见过。
还不等他反应,便有狱卒提着一桶清水,打开牢门走进来。
“得罪了,状元郎。”狱卒嘴上说着得罪,语气却未有半分恭敬,一桶冰凉的井水劈头盖脸的泼在陆轻风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