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罪了,状元郎。”狱卒口中说着赔罪的话,语气里却半分恭敬也无,一桶刺骨的井水兜头泼下,尽数浇在陆轻风身上。
陛下交代要给状元郎洗刷干净再送去,狱卒可是半点不敢马虎。
陆轻风伤口上裹着的绷带瞬间湿透,冰冷的水渍渗进皮肉,乌黑的发丝黏成一缕缕,狼狈地贴在他苍白的脸颊。
“放肆!”陆轻风抬起伤痕累累的残手,拭去脸上的水珠,声音沙哑,满是怒色地质问:“无人判我罪责,你们怎能平白无故动用私刑。”
“陆大人,您还是不要为难小的们了。陛下要见您,总不能让状元郎这般狼狈面圣。”另一名狱卒拎来一身绯罗圆领状元袍,正是那日陆轻风骑马游街、风光无限时所穿的那一件。
两名狱卒动作粗野,一人拿糙布狠狠擦拭他身上的水渍,力道重得似要搓掉他一层皮,另一人则胡乱将状元袍套在他身上,针脚摩挲着伤口,疼得他牙关紧咬。
随后二人便不顾他的挣扎,架着他的胳膊就要往外拖。
陆轻风拼尽全力挣开桎梏,抬手勉强理了理褶皱歪斜的衣冠,脊背挺得笔直,沉声道:“我自己走。”
他身负重伤,步履蹒跚,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尖上,可身姿却始终端方挺拔,未有半分歪斜。
一路艰难行至议事大殿,陆轻风早已满头虚汗,唇色泛着病态的青白,气息也愈发孱弱,唯有一身傲骨支撑着他不倒下。
“陆大人,请吧。”狱卒只将人带至门前丢下一句话,转身匆匆离去。
一阵秋风卷着落叶掠过,殿门前只剩陆轻风一人,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了沉重的殿门。
殿内早已济济一堂,朝中各部大臣与新科进士分列两侧,听闻门响,众人齐齐回首看来,目光各异。
彼时,正受封内阁大学士的探花郎潘玉刚接过萧承玄亲赐的官帽,闻声亦回头,目光淡淡扫过陆轻风,在无人察觉时流露出一丝厌恶之色,很快恢复成寻常的模样,捧过官服,躬身退回了自己的位次。
大殿之上,龙椅旁立着的萧承玄面含浅笑,温润和煦,与那日下令将陆轻风杖责至半死的人,判若两人。
“陆爱卿,你来迟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陆轻风迎着同门复杂的目光,一步步穿过殿中众人,在萧承玄面前屈膝跪地,行跪拜大礼:“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臣身染风寒,步履迟缓,故而来迟,恳请陛下恕罪。”
“爱卿快快请起。”萧承玄声音温和,转头吩咐身旁内侍,“时宜,为陆大人搬张座椅来。”
时宜离开片刻吩咐小太监寻一把棱角分明的木椅来,由时宜亲自摆在陆轻风身侧。
陆轻风听令起身,落座的刹那,身下剧痛袭来,身下与腰背的伤口骤然崩裂,鲜血浸透衣料,将本就火红的状元袍染得愈发浓烈,暗红的色块藏在衣服的褶皱中,竟无人能轻易察觉。
“怎么,朕赐的坐席,陆爱卿坐得不安稳?”萧承玄脸上笑意未减,眼底却淬着冷意,语气里的威压丝丝缕缕,直逼人心。
那日游街的风光还历历在目,这身绯罗状元袍曾是陆轻风寒窗苦读的荣光,如今却成了裹在身上的桎梏。
“臣不敢。”陆轻风垂眸,心中百感交集。
“既如此,陆爱卿便安心坐着吧。”萧承玄说罢便不再理会陆轻风,又开始封赏众人。
被刻意冷落遗忘在角落的陆轻风咬着牙,强撑着将自己固定在这把犹如刑具的椅子上。
待殿中众臣与新科进士皆领了封赏、各有了官职,唯有他依旧孑然一身,萧承玄这才慢悠悠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陆爱卿来迟一步,朝中闲置的官位,已然尽数授给新人了。”
朝中各方势力早已排布妥当,在暗暗削弱清流一派整体势力的同时又满足他们想要的官职,又按照宇文诩的心意安插了他的亲信,以及萧承玄暗中培养的心腹也放在了该在的地方。
几方势力各归其位,妥帖至极。
这般精妙布局,连宇文诩都被瞒过去,还颔首赞许,暗叹自己这位外甥手段愈发老练,终于与他站在一边。
接替林尚书礼部尚书之位的,是林尚书的同窗孟舒熙,在文坛素有盛名,论辈分,还是陆轻风的师叔。
孟舒熙得了高位,自不会给可能威胁他地位的陆轻风讨官,故而沉默不语,连带着整个清流一派都不作声。
陆轻风拱手起身,神色坦荡:“陛下不必介怀,臣无论身处何地,皆愿鞠躬尽瘁,为国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