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不成。”萧承玄爽朗一声,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陆大人乃今科状元郎,岂能无半分官职傍身。”
“朕瞧着西北边陲有一处前朝遗迹,陆大人不如前往彼处,主持修缮,编纂前朝史书,这亦是为国效力的大功。”
十年寒窗,一朝及第,陆轻风所求的从来不是埋首故纸堆,而是入朝为官,辅佐君王,澄清吏治,造福黎民。如今却被一纸口谕,发配至远离京城的蛮荒之地,此生壮志,怕是再无实现之日。
陆轻风猛地起身,再度跪地叩首,正要恳请君王收回成命,萧承玄却已转身,扬声道:“封赏已定,众爱卿退朝吧。”
话音落,他又回头,目光冰冷地看向陆轻风,补充道:“西北遗迹编纂之事,任务繁重,时日紧迫,陆大人明日天亮便启程,无朕诏书,不得轻易归京。”
这是赤裸裸的放逐,是毫不掩饰的打压。陆轻风攥紧双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满心愤懑,却无能为力——他手中的纸笔再锋利,终究抵不过帝王手中的刀剑与皇权。
这一刻,陆轻风心中第一次生出了对帝王的质疑。
原来九五之尊的决断,并非全是圣明。
帝王之心,果然深不可测。
陆轻风不再纠结他的处境,只是忽然为依旧要留在萧承玄身边的时锦担忧。
先前,他怕萧承玄对时锦太过宠信,祸乱朝纲;如今,他又怕萧承玄待时锦太薄,令时锦受尽苦楚。
夜里昔日热闹非凡,门生来来往往的林府门可罗雀,只剩他一人,他抬起受刑后颤抖不止的手,指尖不稳,蘸着墨汁,歪歪扭扭写下一封信。
他盼着时锦能随他远赴边疆,暂且逃离这深宫泥潭,寻一处安稳之地。
即使道不相同,他也愿时锦平安。
书信辗转送至承恩殿时,殿内依旧灯火通明,一如过往无数个日夜。可时锦却避开那片灼人的火光,独自立于殿外夜色里,撩起衣摆,屈膝跪在冰凉的青石砖上。
秋日的夜风萧瑟,吹得他衣袂翻飞,也吹动了身前铜盆里的灰烬,未燃尽的火星在灰中翻涌,忽明忽暗。
“父亲,母亲,是孩儿不孝。”时锦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哽咽,“浑浑噩噩这么多年,竟连一句问候,都未曾给过你们。”
说罢,他朝着火光的方向深深一拜,额头重重磕在青石砖上,声响清脆,掷地有声。
一下,两下……整整十一下。这是谢他十一年来,忘却父母养育之恩的罪过。再抬头时,他额角鲜血淋漓,青紫一片,触目惊心。
殿内的火光漫出来,落在他身上,竟有三分暖意,仿佛是父母的魂魄不忍见他自伤,温柔相护。
“孩儿在此立誓,”时锦抬手拭去额角血迹,眼神坚毅如铁,“无论当年旧事真相如何,孩儿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若是父亲母亲真有过错,孩儿愿代你们赎罪;若父母乃是蒙冤受屈,孩儿拼尽一切,也定会为你们讨回公道!”
言毕,他又重重磕下三个响头,而后将手中早已备好的白纸投入火盆。火苗骤然窜起一寸,噼啪作响,似是时将军夫妇在九泉之下,回应着他的誓言。
恰在此时,侍奉的宫仆匆匆赶来,双手捧着一封信,躬身道:“大人,方才一名宫奴送来此信,不肯留名,只说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上。”
时锦接过信,目光落在信封上,只见“时锦亲启”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笔力滞涩,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他心中已然明了是谁所写,抬手淡淡挥了挥,宫仆见状,躬身退下。
周遭复归寂静,时锦拆开信封,信纸之上,墨色深处晕着点点暗红血迹,写信之人用残手用尽全力,字迹也只是勉强能够辨别:我已买通出宫采买,明日你随采买车马出宫,随我悄悄前往西北,离开宫廷泥沼。
时锦匆匆扫过一眼,了解大概内容后便抬手将信纸丢进身旁的火盆,烈焰瞬间将其吞噬,化为灰烬。
时锦看着那飞灰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陆轻风做事虽天真了些,却是第一个提出要带他离开这囚笼般深宫的人。
可他还有许多未了的牵挂—未能沉冤得雪的父母,痴迷依恋他的萧承玄,他如何能一走了之。
火光跳动,映亮了他身后悄然立着的身影。萧承玄不知何时而来,静静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眼底情绪晦暗难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