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萧瑟,落叶簌簌坠地,层层叠叠铺就了一条满是凄楚的离乡道。
名为护送,实则押送的兵卒,已然催了数遍。
陆轻风迟迟不肯移步,凝望着路的尽头,满心盼着他的小石子能骤然出现。
“大人该启程了,前路迢迢,天色将暮,入夜行路多有不便。”押送的兵卒望着渐高的日头,语气不耐地再催。
终究是不能再等了。
陆轻风依依不舍攥住马车帘幕,指尖微微用力。
马夫扬鞭策马,车轮轱轳向前,此一别山高水远,归期茫茫难卜。
他复又掀帘回望,心里默念,就看最后一眼。
忽闻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突兀的马蹄声,刺破周遭沉寂。
“停车!快停车!”陆轻风急声呼喊,朝着马夫连声催促。
马车骤停,押送兵卒面色愠怒,厉声问道:“大人何事喧哗?”陆轻风忙道,自己听得真切,分明有马蹄声响。
“何处来的马蹄声?”兵卒举目远眺,四下里并无异影,“此间唯有你我坐骑,再加马车辕马,哪还有旁的马匹?”
陆轻风执意不肯信,竟不顾身侧兵卒阻拦,猛地掀帘纵身跃下马车。
双手指骨尽断,无从撑地缓冲,他重重摔在尘泥里,手臂肌肤被粗糙地面狠狠蹭破,血珠混着尘土渗出。
一身狼狈尘垢,他却趴在地上,固执地凝望着来时的方向。
一叶落,两叶落,三叶落,第四片叶落地前,一匹快马踏叶疾驰而来,直奔他身前。
马蹄声笃笃,声声震耳,每一下都似踏在陆轻风的心尖上。
他顺着马蹄向上抬眼望去,来者却不是心心念念的时锦。
那日他借用林尚书曾留在宫中的暗线传信,眼前马上之人,正是彼时的送信使者。
送信人翻身下马,对着陆轻风躬身行礼。
陆轻风被车夫搀扶着,急切追问:“可是时锦有回信送来。”
送信人缓缓摇头:“并无书信。”
陆轻风眼底的光亮瞬间黯淡,漫上一层失望。
送信人又道:“虽无书信,却有几句话,奉命代为转达。”
陆轻风眼中又重燃希望,急迫追问:“什么话?”
送信人见他如此眼神躲闪,慢慢开口:“陆大人乃清流正派,吾为宫中仆役,你我本就殊途。大人远赴边疆修书,吾在宫中伴陛下共享荣华,各有所得,大人不必挂念,往后亦不必相见。”
寥寥数语,字字如冰,竟是要与他彻底斩断过往,划清界限。
原来不过数年的别离,他记挂的小石子,竟已成了贪慕荣华、弃情绝义之人。
失望席卷心头,陆轻风却强自压下,竭力去体谅时锦的选择——边疆苦寒难耐,时锦若偷偷与他相随,名不正言不顺。宫中既有陛下照拂,锦衣玉食,原是比边疆好上百倍千倍。
他忍着周身伤痛,对送信人道:“劳烦小哥回去复命,告知时锦,多保重自身。小鹿哥哥走了,待他日归京,再与他叙今日离愁。”
言罢,陆轻风自行起身,婉拒了马夫的搀扶,一瘸一拐爬上马车,这一次,再无半分留恋,重重将帘幕放下。
一行人再度启程,前路再无耽搁。
而昨夜承恩殿里发生的一切,陆轻风怕是穷尽一生,也无从知晓。
那是陆轻风无法想象的一夜,萧承玄见时锦手持那封信,他静立在时锦身后,心绪翻涌。
他想上前夺过信笺,狠狠撕碎;亦想不顾一切将人拥入怀中,求他不要抛下自己。
可他终究未动,直至时锦转过身来,才换上一副纯良温顺的模样,柔声唤道:“哥哥,在做什么?”
语毕,他解下身上披着的鹤氅,轻柔覆在时锦肩头,暖意驱散了时锦周身的寒凉。
这般温柔缱绻,竟让时锦一时忘了昨夜辗转难眠的煎熬,忘了清晨缠在腕间、束缚他自由的红绳,更忘了自己本是从萧承玄掌心逃出的阶下囚。
时锦心头一紧,下意识用身子挡住身后早已燃尽的火盆,状似无意岔开话题:“陛下操劳国事,定是倦了,快来尝尝,臣为陛下熬的甜汤。”
往事迷雾重重,萧氏皇族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尚未可知。他此刻绝不能让萧承玄知晓,自己今日忆起了父母,忆起了当年旧事。更重要的是,他存了私心,想再多贪几日这般,能与萧承玄不顾一切、倾心相爱的时光。
萧承玄故作毫无察觉,笑意盈盈颔首:“好。”
时锦心中悄悄松了口气,他竟还未看清,萧承玄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懵懂孩童。
萧承玄亲昵地揽住他的肩头,将人紧紧拥在怀里,似要为他遮尽世间风雪,携着他朝寝殿走去,仿佛方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寝殿内暖炉熊熊,暖意氤氲不散。萧承玄挥手屏退左右宫仆,殿门紧闭,殿内只剩二人。他抬手,温柔为时锦解下肩头鹤氅。
时锦浅笑着扶他在餐桌旁落座,转身快步入内殿小厨房,端出早已熬煮妥当的甜汤。
“你幼时最喜此味,尝尝看,还是不是当年的滋味。”
萧承玄本无甚口腹之欲,山珍海味也好,市井小吃也罢,于他而言皆无不同。可这碗甜汤出自时锦之手,便成了世间独一份的珍馐。
他笑着拉住时锦的手,将人拽到身侧坐下,侧脸轻贴他的耳垂,温热气息拂过,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缱绻:“哥哥,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