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沉沉的，像撒了一层厚厚的炭灰。

夜间的雨来得急，走得也快，泥土的潮湿味铺满在空气里。

窗格上的明纸被长烛照成暖黄色，灰黑色的人影放大在油纸上面，短促的火苗一晃，投映的人影也跟着一抖。

一侧灯架上的烛火偶尔发出噼里啪啦声，庄清蘩坐在梳妆台前，长发的发梢贴在鼓凳的一侧。

眼皮慢慢往下垂，掩上黑圆的眼珠，庄清蘩仍有点困蒙蒙的，她意识尚未完全清醒过来。

乌发像宽帘一样悬在腰处，庄清蘩如掀帘般，一次捋了小半掌心的黑发至肩膀处，露出换好的圆领紫袍。

手心里的木梳冰凉凉的，秀发还带着床榻间的一点余热，庄清蘩的眼皮贪恋着这点睡意。

“蘩娘，不必着急梳洗了。”何妤屈指扣门，她立在门外，眼中愁云密布，定定望着那窗户上的人影扬声。

木梳自上而下，将发丝上的结一股脑推到发梢。

一对黑亮的珠子淌出光，她向来平和的面容覆了一层薄薄的冷雾，庄清蘩将手从木梳上拿开，任由梳子挂在发尾。

何妤已然推门而入，她负手间带着宽袍翻飞，风与衣料的摩擦响声传入庄清蘩耳中，“宫里来了旨意，今日不朝。”

半眯的杏眼完全睁开，庄清蘩将牙磕在下唇上，神色不明，她凝望何妤一眼，而后将下巴抬起，指向天花。

华丽的紫裹在她匀称的身形上，像绳索般捆住她流露出的一切不好情绪。

“有……”何妤与庄清蘩隔着一点距离，她看着庄清蘩如玉的侧脸问。

“身怀恶胎，冲撞国母。”四指指心按在细密的梳齿上，庄清蘩的声音里缠上一点担忧，“司天监副监正如是禀告陛下。”

何妤抿唇，她的呼吸重了几分，胸膛跟着一起一伏，她轻拍桌，“不妙，事情真如你所想那般？”

“十之六七。”庄清蘩低语，握梳子的力度加大，压在皮肤上，变成一排小圆点。

若能见到徽帝，还可试探帝王心意，偏生今日罢了早朝。主动去面圣，又怕令徽帝心生不悦。

庄清蘩喉间发闷，如吃进去了一个没剥皮的毛桃，那点毛絮痒得人难耐，咽不下，吐不干净，连带说话都难受。

匀长的鼻息喷洒出来，吐纳之间带着主人的烦闷情绪。庄清蘩用无名指轻压眼角，其余几指亦覆在脸上，如面具般试图掩住她困倦的神色。

何妤静默，用上唇抿住下唇，她在等庄清蘩拿主意。

没过多久，梳妆台前的人似乎已经拽回七魂六魄，庄清蘩折起一截华紫衣袖，将突起的腕骨一并露出，一把拿起妆台上的小银盒。

昏黄铜镜内，庄清蘩靠近的面容从清晰到模糊，逐渐放大，她将脂粉粘在干净的指尖上，敷在眼窝下的青黑，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空，但并不小，“用早膳。”

“啊？”何妤蹙眉，带着前额的那块皮肤鼓起，她没想到庄清蘩嘴里蹦出这般平常的三个字，还有心情用饭？

圆桌前围坐着三个人，庄清蘩在何妤与江清晏中间，她未换下圆领袍。

三人面前各自摆好一碗面，何妤的心情调整地很快，她耳朵里还回响着庄清蘩那句“食多之，方能与事多者比寿数。”

何妤深以为然，她夹面，温热的粗面条被吸溜进嘴里，配上咸香的浇头。

江清晏虽然年纪小，确也到了胃口好的时候，她一口将那荷包蛋咬开，沁出流心的黄蛋液。

庄清蘩提前和厨房说了，碗里的面只有何妤的一半。

庄清蘩今日用饭的速度不算快，她的筷子上一次只夹两三根粗面，吃饭时也没什么声音，入嘴便慢慢嚼。

“快快快，何大人，厨房新炸出锅的葱油饼。”怀枝端着竹编的小篮，风风火火地跑进来了。

她跳过门槛，炫技般旋身，将一篮葱油饼放在圆桌中间，美滋滋地哼一句：“刚出锅的，还烫乎着呢。”

葱香混着油炸味飘在空气中，巴掌大的金黄油饼整齐斜摞在一处，底下垫的纯白沥油纸上还有星星点点的油斑。

何妤下巴微抬，示意庄清蘩。

见庄清蘩摇头，何妤又问一遍，依旧得到了拒绝。

何妤不再问，而是先夹一块给江清晏，再不紧不慢地尝味道，这饼外边一圈薄边炸得焦黄脆口，咔呲声在何妤嘴里炸开。

一个饼被咬出一个弦月形状的缺口，何妤将嘴里的饼全然吞下，才赞道：“确实不错，有油香，但不腻。”言罢，她又咬第二口。

江清晏小声问庄清蘩，“老师，您胃口不好，我们一人一半?”

庄清蘩依旧摇头，她眼眸朝下垂，如扇子般弯而长的黑睫朝上展，她没笑，眼里的闷意却消减了几分。

三人捧着小饼，双腮圆鼓鼓膨起，咀嚼的幅度比吃面时大多了。

庄清蘩低头用面，在怀枝用完第一个油饼时，她才堪堪吃完所有。

淡淡酱油色的汤里，连飘着的葱花都没剩，庄清蘩慢条斯理地漱口擦嘴，掀起茶盖，将手边的浓茶灌下半碗。

何妤看见了嚷一句，“你泡的茶那么苦，一口便少喝些了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