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曼镖头早就派人将绣着镖局字号的衣服送来,璞月两个字倒是醒目,只可惜束袖袍服的颜色漆黑如墨。阳潇潇犹疑着,在心里默念一遍大字祝文,以表示对王的诚挚歉意——按照他们的习俗,只有当王驾崩之际,全国官民才会穿戴黑衣。
她是绝对没有诅咒王女之意的。
阳潇潇收拾好包袱便来到正厅,在她之前,室内只有高曼和另两个眼生的中年人在。他们似乎正在交流什么,见了少女现身就及时地止住话梢,齐刷刷投过视线打量她。
应当都是镖局的镖师一级。
阳潇潇向几人轻微颔首,随即挑了个远一点的位置坐了。
“这位姑娘就是先掌门的千金。”高曼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开口介绍一番。
赵振兴一直观察着这个泰然自若反应平淡的年轻人,眉间的结死死揪着,闻言只是抱拳,算是与阳潇潇打了招呼。另一个人叫宋楠,也神态和蔼地同她点点头。
阳潇潇听了高曼的开场,眉间轻挑,只好站起身跟两位“长辈”人物行礼。
她没有过度攀谈寒暄的意思,高曼也不知道再说什么。一时之间气氛有些尴尬。
“等会儿盛来了,我非得取笑他两句。平日他虽说起得晚些,好歹能在咱们几人间排上个第四。现下可是终于有个小辈抢先一步,也好让他反省反省自己。”宋楠笑着开口,“都升到镖师好些年了,还是这么贪睡。”
高曼不尴不尬轻咳一声。
宋楠暖了气氛,很快转移话题:“阳姑娘瞧着年轻,不知道今岁多大年纪了?”
阳潇潇道:“十五。”
私生女都这么大了,看来阳智静豢养外室也有些年头。宋楠心里嗤笑,想与身边的赵振兴交换个眼神,偏生瞧见赵振兴眉头紧锁。他无奈转回头,口中升腾起赞扬之意:“了不得!姑娘家年纪轻轻,剑上功夫便很了得啊。”
阳潇潇望向他。
宋楠和声解释:“陈九在镖局后生中拳脚功夫算是不赖,姑娘同他较量,既然能够轻巧取胜,自然称得上是实力不凡。”
阳潇潇不作声。
宋楠只好把话音续下去:“阳姑娘习武多少年了?可是先掌门亲授的剑法?”
“不记得了。至于剑法,算是。”阳潇潇背着良心,假假的一本正经道。
不记得,看来是时间久远到压根记不住。没料到啊,阳智静竟然对这个私生女如此看重……宋楠面色依旧和蔼宽厚。一侧首,身边的赵振兴简直脸色沉得能滴墨了。
他有些惊讶,很快便听见赵振兴开口,嗓音粗重:“小姑娘可曾激活了血脉属性?”
阳潇潇摇头:“尚未。”
赵振兴当即神色缓过来点,顺口道:“那还不如先在宗内将基本功做扎实了,也省得日后激活了属性反而有心无力。”
北山南山的问题被他直接跳过了。其实在他看来,北山弟子享受优待本来就是不公平的,对南山的人不公平,对他们自己也是不公平。阳潇潇有心把自己与别人一视同仁,这点倒不错。
阳潇潇:“我觉得自己的基本功尚可。”
不假思索,仿佛只是在说自己的睡眠质量、早中晚食量尚可。
此话一出,几人不约而同沉默。
赵振兴眼睛瞪得有点大,这话也太不客气了!
“究竟是小辈,当真是自信!”赵振兴声音重新刻板严厉起来,“就怕自信过头变成自大,反而会给你当头一棒。”
宋楠眯着眼睛。心说这话从当事人嘴里讲出来,怎么听起来比他方才夸奖的“实力不凡”还让人觉得不得劲,明明“尚可”也没有“不凡”评价高。
这也不是自矜的用词啊!
高曼手中茶盏早就扣在桌面上,面上难言。一个暴脾气,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
也赖他挑错时候,他们二人又不参加这次保镖,介不介绍能有什么妨碍。
赶在阳潇潇开口之前,高曼便道:“明年便是宗青赛,小辈们想来提前历练,增长一些实战经验也没什么。而且镖局本就缺人,能解燃眉之急才是……”
话还没说完,喧嚣的声音便乘着穿堂风哗然而至。
“爹!我来了……”少年的声音很粗,应当是正处在变声期。
“诸位伯伯们早啊!”
赵尧闪身进来,姿态昂扬高亢,跟他挺拔的身形一般匹配。
然后……就被骂了。
“你这死小子!”赵振兴见他来,瞬间转移了战火,横眉冷竖,带了十成一百的火气。
高曼反应比赵振兴还快,直接伸手拉住他。
“阿尧等会儿还得跟我们一路呢,收收你的脾气……”高曼低声相劝。他倒是想说一句家丑不可外扬。
赵振兴哪里还顾得上这个,昨天赵尧这小子跟他连顶嘴带冲撞的,不是说心累了,绝不肯再走镖了吗!信誓旦旦,就差到佛祖跟前立誓了,怎的今天还敢这么若无其事!
“你这臭小子还知道来啊!”赵振兴拍案,直接拂掉高曼拦住的手,口中声音粗哑,“我还以为你要离开镖局,过一过流落街头喝西北风的生活呢!”
“你不是能耐得恨不得扔了我这个老子,自己做山大王吗!”
“你说你都懒成什么样了!起得这样晚。你不知道走镖需要早点起床到仓房整备东西吗?还有你也十五了吧,跟陈九他们打架,每次都鼻青脸肿灰头土脸的。小时候底子就一般,现在也不知道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