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飘来几朵乌云,要下雨了。
沈时晴靠着墙蹲下,距离邹顺被推进抢救室已经过了三十分钟零二十四秒——她望着墙上巨大的电子时钟出神。
乌云越来越密,随着时间的流逝,冰凉的走廊里光线越来越暗,几只蚊子在沈时晴耳畔飞来飞去,似乎把她当做了肉身雕像。
第四十分零四十四秒,抢救室上方的光芒熄灭,大门“咔哒”一声打开,几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了出来,对着沈时晴摇了摇头。
似乎是预料之中,沈时晴机械地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反应。
“节哀。”
要打理邹顺的后事,沈时晴对这种事很陌生,也很茫然无措。
“你是死者什么人?”开证明的医生抬头问她。
“我……”沈时晴一时语塞。
“轰隆——”一道闪电劈下,把沈时晴的脸照得惨白。
“快说啊,你是他什么人?”医生再次发问。
沈时晴大脑里一团乱麻,她不知如何开口,一时间仿若患了失语症,足足有半分钟,她终于僵硬地回答:“他……是我爸爸的朋友。”
医生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他的家人,你能联系上吗?”
“他……应该没有家人,他没有妻子和儿女。”沈时晴说。
医生一愣,语气缓和了些:“那你父亲呢?”
“他去世了。”沈时晴深吸一口气:“十年前的边疆。”
死一样的寂静。
“他们曾经是战友。”沈时晴轻声说。
“他们都是英雄。”
那天下午,沈时晴一个人跑进跑出,她取出了邹顺的所有资料,还有立功证书和档案,交到退伍军人事务所。
军区大院的老战友自愿担起了责料理邹顺的后事,邹顺立过军功,国家大概会补贴一笔丧葬费,沈时晴不用操心太多,现在闲下来,反而要胡思乱想了。
她坐在沙发里,客厅已经挂上了白绸,耳畔回荡着其他老战友的低语,还时不时涌上刹车声和尖叫声。
邹顺养的虎皮鹦鹉还在叽叽喳喳地叫,它们还以为家里来了好多客人,却不知这些人都是来送别它们的主人的。
茶几上随意摆着邹顺早上喝剩的茶水,旁边还有一份没来得及签署的协议——是一份领养协议。
一切都是他生活的痕迹,一切都如往常一样,可早上还坐在这里说笑的人,现在已经躺在冰冷的棺材里了。
已经是晚上十点,暴雨还在不停地下着。
冰棺静静地躺在客厅里,明天就要拉去火化,沈时晴能看见冰棺凹凸不平的玻璃上倒映着她被扭曲的脸,她平静地走到鸟笼前,给鸟添了些食。
忽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沈时晴慢悠悠地拿出来看了眼,发现是迟允暮打来的。
她面无表情地接起电话,沉默着没有开口。
“抱歉,我手机没电关机了。”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很嘈杂,似乎是在雨里。
过了许久,沈时晴木讷地开口:“你没带伞吧。”
“嗯,我在店门口,准备等雨停了再走。”迟允暮像往常一样关心地问:“你吃晚饭了吗?要不要我给你带?”
“迟允暮,”沈时晴忽然叫他,她看了眼冰棺,冷冷地说:“你什么都没有了。”
一片沉默后,沈时晴又补了句:“我也是。”
虽然飘渺地像气音,可对方还是听到了。
恐怖的气氛好像顺着电话线飘到了迟允暮那边,他咽了下,缓缓开口问道:“发生什么了吗?”
“邹叔死了。”
电话里传来“嘟嘟”的盲音,却被暴雨声淹没了。
“这家里还有别人在住啊,小晴,你知道谁和你邹叔同居吗?……小晴?小晴!”
老战友们严肃地在家里走来走去,看见另一个人的生活痕迹,不由得好奇,于是开口唤沈时晴,没想到叫了好几声都没反应。
“小晴,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我们心里也不好受……”一个年迈的退伍老兵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一切都过去了,你要重新面对生活,千万不要陷进去走不出来啊。”
“对,你邹叔这是做好事,为人民服务!大家都会记住他的。”
“别难过了,孩子。他去找你爸爸了,他们哥仨又去团聚了……”
大家看着沈时晴麻木的表情,纷纷安慰,可他们自己的神色也很难看。
“是迟潇雨的儿子在住。”沈时晴低低地说。
大家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沈时晴跟了句:“和邹叔一起住的人。”
大家恍然大悟。
“那这小子去哪了?这么大的事也没见个人影……”
“就是,老邹还总夸他孝顺来着。”
“他到现在还不知道么?”
沈时晴听着周围的七嘴八舌,沉默着不发一言。
她依稀听见了一些对迟允暮的质疑和抱怨,但她始终沉默着,就像那块挂在客厅墙上不久前刚耗完电的钟表一样安静。
过了会儿,她觉得自己是时候该走了。
她起身告辞。
她走进雨中,没有回到自己曾经的家,反而一直往外走,走出军区大院,来到银杏大道。
雨水从道路两旁的楼房排水管里倾泻而下,飞驰着冲向马路,洗刷一切污垢。车灯照耀下的雨丝细密且势不可挡,仿若亿万根刺要直直穿透大地的心脏。
站在银杏大道的十字路口,沈时晴看见对面有个狼狈的人影,疯了一般不顾红绿灯的阻拦,穿过车流朝这边跑来。
好几辆车险些撞到他,车主愤怒地鸣笛,摇下车窗破口大骂:“你神经病啊?你不想活了老子还想活!”
沈时晴看着他将谩骂扔在身后,淋着滂沱大雨冲向这边。
在跑到距离自己几米的地方时,他停住了脚步。
“你怎么在这里?快回去,会感冒的。”迟允暮气喘吁吁,沈时晴从来没见他这么狼狈过——他拉住沈时晴的手腕要往回走。
沈时晴狠狠甩开他,在原地站着没动。
“怎么了?”迟允暮不解,他喘着粗气,眼圈红得可怕,隔着雨幕,沈时晴好像看见他脸颊上混合着雨水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