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晴深呼吸,缓缓走到他身侧,沉默着开始准备医用器材。
“沈医生,”迟允暮的视线至始至终跟着她,他声音低沉地再次开口:“我想知道你是谁。”
他有些急切,好像不愿坠落的枯叶,期冀着风能拖住他似的。
“我是医生,你是伤员。”沈时晴拿起镊子,推了推他,让他强行转过身去。
沈时晴视线不敢乱瞟,可又忍不住打量,那赤/裸的背肌和结实的臂膀让她有些心绪紊乱,男性荷尔蒙气息不加刻意显示就汹涌地充斥了整个房间。
这具身躯她曾依靠过,拥抱过,可她还是第一次这样明目张胆地打量。
沈时晴夹起一块伤口周围的碎玻璃扔进托盘,“当啷”一声,好像心脏落地,迟允暮的声音紧跟着传来:
“不,你是很重要的人。”
沈时晴心脏狠狠抽动一下,险些没拿稳镊子。
心里有某种久违的欣慰和愉悦泛起,如一层油一般轻飘飘浮在心绪的水面上,抑制着下方翻涌的酸涩。
“我不是。”沈时晴轻声说。
她希望迟允暮别听到,又害怕他听不到。
沉默无言,室内安静得只有沈时晴换药发出的声音,医疗器械轻轻碰撞,发出叮当脆响,就连远处的战区也没了枪声和炮火声打扰。
沈时晴给他缠好绷带,又打了一针破伤风,迟允暮这才动了动坐僵了的身子,拉过一旁的衣服套上。
沈时晴收拾东西,眼前忽然出现一抹天空蓝,她诧异地后仰,这才看清迟允暮手里的东西。
蓝色的小布包,其貌不扬的鸟儿在右上角扑腾,扑腾了十年,还是没能飞出这片天。
“你认识这个吗?”迟允暮隔着那旧物,望着她。
眼里分明有答案,他却还在等沈时晴的答复。
沈时晴低着头,沉默地收拾东西,她害怕做出回答,也不敢做出回答。
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年代,她怕誓言还没死亡来得及时。
她也怕迟允暮想起了过去,会难过或者是恨自己。
十年了,理应冲淡一切,都应该回到各自的生活里,沿着不同方向的轨道走下去,无论颠簸与否,两条道路都不该相交。
林启找过她后,她想了很多,过去那些浅薄的缘分,不足挂齿去回忆,也没必要提起。
“有什么用?”沈时晴苦涩地笑了笑:“你要庆幸忘记了我。”
“你不该出现在我生命里第二次的。”沈时晴想要把这句话说出口,可还是没忍心去说,她要第二次伤害这个看起来强大到严丝合缝的男人——她做不到。
十年前大雨夜分别,她用了十年时间与自己和解,如果不是久别重逢,她或许还需要花更多时间来忘记迟允暮,说出那些违心的话,她自己也不比迟允暮好受到哪里。
“你都想起来了吗?”她有些忐忑地问。
迟允暮摇摇头,硬挺俊朗的五官在此刻看起来有些烦躁,“没有。”
“但我会想起来的,一定会。”
“你会后悔的。”沈时晴叹了口气。
“后悔也没关系,我后悔的事情多了。”迟允暮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立刻挡住阳光,一片阴影朝沈时晴压了下来。
“是吗?”沈时晴淡淡地苦笑一声:“你还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没让你在上面绣上自己的名字。”迟允暮晃了晃手里的平安符,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沈时晴避开他的视线,狠狠吸了口气,然后艰难地吐出:“但我是个坏人……”
“我做了伤害你的事,这段记忆对你来说太黑暗,所以你受伤后会忘掉,这是脑外伤后遗忘,大脑自主选择的结果,它是为了保护你。”
“不会背叛自己的只有自己,其他人都可能会伤害你。”
沈时晴后退几步,和他拉开距离。
迟允暮站在窗影斑驳下,沈时晴退回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