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几个日升月落,战火没有停,只是小了,就像这场不知休止的雪一样。
白皑皑的废墟之上凝着虚伪的和谐,枪声炮声也稀稀落落地在远方响起,是将死之人捕捉不到的细微动静。
E国的寒冬鲜少有这么小的雪。
雪花不再抱团砸下,而是间或懒洋洋地东飘西落,风也不再吹拂,这片雪原的万物仿佛都静止了一般。
忽然,白雪动了动,似乎有什么虚弱的生物在破壳而出,可力量过于微弱,于是雪地耸了耸肩,随着窸窸窣窣的声音停止,一切再度归于平静。
又过了半晌,那团隆起的雪再度不安分起来,随着一阵挣扎,一只满是冻疮的苍白手臂凭空从雪地下生长出来,颤颤巍巍地摇晃着,似乎在奢求抓住什么东西,可脆弱到下一秒就会折断。
整团雪开始颤抖,雪泥飞溅,里面竟然摇晃着坐起一个人影,抖落掉浑身的雪后,那人挣扎了几番才勉强站起来。
如同死尸复苏,让人着实惊骇。
沈时晴也对自己还活着的事实感到惊异,她觉得自己早应该死了。
眼前如同隔着磨砂玻璃,看什么都飘渺又遥远,耳畔也伴随着长久的耳鸣,让她大脑麻木又烦躁。
她僵硬地挪动步伐,却发现自己没有知觉,感受不到脚踩在地上的触感,于是不停地向大脑发出移动的指令,而后在雪地中疯狂地前进或后退,好像失控的遥控汽车。
她难以抑制地喉咙中挤出几声愤懑又烦躁的怒吼,可嗓子却像是被冻住了,隐约发出的低吟却沙哑又难听。
忙乱之中被地上什么东西绊倒,她狠狠跌坐在凹凸不平的地上,用早就没知觉的手摸着身边的东西,眼睛茫然地分辨着使她摔倒的罪魁祸首,却只看见横七竖八的异物。
她什么也看不清,也听不清,站起身驱使着双腿凭惯性往前走,她希望遇见什么人,哪怕是敌人也好,至少还能给她个痛快。
凭着肌肉记忆往前走,看不清方向,也不知有多远,沈时晴忽然狠狠撞到什么东西,再次倒下的瞬间,身旁那一簇跳跃的橙黄映入眼帘。
沈时晴看不清那是什么,但是微弱的暖意却扑了过来——是火。
沈时晴大口喘着气,无力地沿着墙根儿坐下,她用手去靠近那簇温暖的火焰,这是□□投下时留下的罪恶,它不知道带走了多少人的生命,却也是沈时晴现在最稀缺的东西。
就这样吧,沈时晴想。
她把塞进衣服里,靠着墙闭上眼睛,选择把命运交给老天。
再等等,如果自己没再次醒来,那就葬身在这雪原之上吧。
幸运女神还是亲吻了沈时晴,又不知过了多久,沈时晴再次睁开双眼。
视线清明了不少,更可喜的是,她竟然有了痛觉。
浑身上下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溃烂的疮口,被火烤得暖了过来,又疼又痒,沈时晴忍不住伸手去挠,发了狠一般乱挠一通,结果整个手臂鲜血淋漓。
鲜红在潮湿的皓白中洇开,沈时晴朝鲜血滴落的方向看去,发现了一只手臂,再往前看,是一张带着微笑的脸。
沈时晴猛然一惊,这才惊慌地环顾四周,她看清的那一瞬间,宁愿相信自己已经失明。
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已经被霜雪覆盖,有的身上布满弹孔,还有的身旁出现凌乱的挣扎痕迹……
自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对死亡的恐惧,对战争的厌恶,对生存的庆幸,一时之间全涌了上来,叫她难以分辨孰轻孰重,只是满腔复杂都化作无能哀伤。
可她再也哭不出来了,泪腺也会结冰。
那迟允暮呢?他在哪里?
二人分开后不久就发生了大规模空袭,迟允暮一定走不远,可目光所及之处却毫无幸存者。
“有人活着吗?”沈时晴蹒跚着走到尸体中,用沙哑地嗓音无力地一遍遍呼唤:“有人活着吗?有……有没有活人……”
“迟允暮……你在哪?”沈时晴大口喘着气,她双手撑着膝盖,感觉用尽了全身力气:“你答应我的……和我回家……又食言了……”
她失了魂一般低声喃喃,忽而雪下有一抹迷彩服的颜色,她毫不犹豫地冲上前要用手拨开雪,可远处再次传来了那鬼魅一般的吼叫。
战机咆哮着掠过不远处的雪山之巅,以极快的速度朝这里俯冲而来。
沈时晴瞳孔骤然收缩,她转身朝最边缘的一栋平民楼跑去,可脚步如同灌了铅,每一步的挪动都艰难无比。
炮弹从残破的米尔城那头开始,一直延伸到这头,沈时晴看着飞机朝自己的方向飞来,脚步愈发慌张,她坚信自己从刚才的死人堆里看见了迟允暮,竟有跑回去倒在他身边的念头。
有什么命可逃,逃了一路,总有人要死。
还不如和他死在一起。
转身的瞬间,脚下一片混乱,沈时晴自己把自己摔了出去,然后瘦小的身躯如同破布一般从雪坡上滚下。
爆炸声在一栋栋残破的平民楼废墟间炸响,沈时晴身体撞到了一颗红松树,雪纷纷飘落,瞬间将沈时晴渺小的身躯淹没。
战斗机呼啸而过,掠过红松林上空,不屑于投下它们的施舍。
沈时晴觉得自己又死了一次。
这一次想要挣扎着站起身,却尝试了几次都没能如愿,最终撑着树干踉跄着爬起时,直接眼前一黑,吐出一口鲜血。
她为自己还活着的事实感到难过。
这个地方,无一生还,只有自己苟延残喘,拖着半身不遂的身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回头看刚才在的山坡高地,已然黑烟滚滚。
迟允暮是不是还在那里,不重要了,战争的持续死缠烂打已经将她生的希望磨灭。
“珠珠……”意识里有个声音叫她。
沈时晴听到他的声音,不由得嘴角勾了勾,她大脑里开始飞快回旋这一生。
前半辈子的人生只有学习和丧父之痛,后半辈子多了一个,那就是一段无疾而终的爱情。
“珠珠……”
“我听到了……”她虚弱地回应。
“睁眼……你没死……”
意识停滞了片刻,沈时晴猛然睁眼。
不对,这不是幻觉,是……
她环顾四周,却真的看到不远处一棵树下靠着的尸体。
不,不是尸体。
是一具不完整的尸体。
“珠珠……”那尸体叫她。
沈时晴蓦然瞪大双眼,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那残破的身体,不敢相信——
那竟然是迟允暮。
不知道以什么心情,什么姿态移动到他面前,沈时晴只觉得连呼吸都异常困难。
看清他的第一眼,沈时晴就觉得,世界上又多了一个像她一样,早就该死却苟活到现在的人。
她摸了摸迟允暮身前的雪地,却没摸到双腿,泪腺终于解冻,眼泪源源不断地掉下。
她泪眼婆娑地看着迟允暮那张满是鲜血的脸,努力了几次都没能说出话。
迟允暮那张辨不清面孔的脸上,嘴的位置却能隐约看到肌肉上扬,他颤颤巍巍地抬起胳膊,用焦黑的、已经被烧得粘连在一起的,不像手的手轻轻蹭了蹭沈时晴的眼角。
“别哭……我想站起来的……我想……去找你的……”
沈时晴想抱住他,可又被满是各种伤痕的身躯吓得不敢动弹,她哪怕距离迟允暮近一些,轻微的呼吸都会使迟允暮的皮肤焦灼地疼。
“对不起……”迟允暮又说。
沈时晴疯狂地摇头,她这辈子最常听的就是迟允暮的道歉,她不想再听到这句话了,就在他们临死之际。
“不要道歉……不要……”话没说完,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涌来,她忍不住剧烈地干呕,最终吐出一团淤积的鲜血。
“等我……咳咳……”沈时晴空荡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哪怕是闭着眼睛干呕,黑暗中那些血肉模糊的画面还是在脑海中闪现。
“我想办法……我要带你……回家……”沈时晴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完,这才觉得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嗓子湿润起来,寒风却顺着气管钻入喉咙,割得她生疼,牵扯着心脏剧烈疼痛。
迟允暮摇了摇头,露出颈侧那焦黑之下的鲜红,伴随着皮肉分离的声音,叫人心惊肉跳。
“我不回去……”迟允暮说:“我要滋养这片红松林。”
“不要……我……我是医生,我是医生啊!”沈时晴大脑“轰”地炸开,一种对自己的不信任席卷而俩,可她不断地说服自己:“我是医生……我可以救你……我是医生……我定可以救你……”
“遇到你,就是对我这辈子最大的救赎。”迟允暮侧头,似乎在看着沈时晴的方向:“不要管是肉|体,还是灵魂……”
沈时晴难以抑制地痛哭起来,那她折腾了一辈子,究竟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