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尔的情况也不比扎希塔好多少。
米尔没有被摧残成废墟,在破旧的古城墙上往下望,眼前尽是低矮的平房,雪白覆盖着一些起伏的东西,不知是大地的脊背还是人的尸体。
在这里得到了些医疗物资补给,不过数量也很有限,前线受伤的士兵正源源不断地被送来这里,物资每天都在减少,可战争还在无休止地进行。
沈时晴坐在昏暗的临时病房里,这是由一间居民平房改造的,狭小逼仄,风雪肆无忌惮地从窗缝里钻进来,舔舐着沈时晴还没结痂的伤口。
屋内生着火,沈时晴不敢把门关严,她一个人待在这间小屋里给自己膝盖上药,怎么也没想到会忽然钻进个人来。
沈时晴还举着棉球,却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寒气,于是看着愣在门口的男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抱歉。”迟允暮埋头转身出去了。
雪被关在外面,沈时晴这才反应过来,却瞬间红了脸。
她没穿裤子。
迟允暮一定全看到了。
十年前两人还是情侣时,迟允暮都没见过她露出双腿,哪怕是盛夏,沈时晴也只穿长裤。
她红着脸慢吞吞给自己裹上纱布,然后换好裤子下床,一步步挪到门边,犹豫几秒才把门拉开。
风雪瞬间灌了进来,站在门口的迟允暮转身看向她。
她刚要踏出去,迟允暮一把扣住门,把人拦在了里面。
“穿这么少就出来,”迟允暮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沉声说:“会感冒的。”
沈时晴脸又红了,冰凉的雪花贴在滚烫的脸颊上,让她神经细胞异常敏感。
“有事?”沈时晴转身走回去。
“还是看病?”沈时晴打开自己背包,自顾自地收拾东西。
“看病。”迟允暮跟了进来,把门关紧。“也看你。”
沈时晴手顿了顿,想说什么,又觉得无力辩驳。
迟允暮只是站着沉默,两人都没说话,室内安静得可怕,火炉里的木柴烧尽了,周遭温度在缓缓下降。
沈时晴把自己的笔记本拿出来放在桌子上,厚厚的灰尘扬起,沈时晴又去拿来块抹布擦灰,迟允暮看着她的动作,忽然出声:“不用这么收拾,米尔待不了太久。”
沈时晴那双冻得开裂的手又是一顿,她呆滞地停下动作,她抬眸看着窗外的雪,红肿的眼眶里盛着擦不掉的泪痕,她呢喃道:“又要打吗?还要打多久……”
之前以为自己的国家和平就够了,现在却第一次这么热切地希望这个世界能没有战争,来这里的每一天都让她一点点认清了世界的残酷。
这个世界本不止个人的生存是心酸而艰难的,还有天灾和人祸需要去抵抗。
“快停了。”迟允暮也看向了她所看的地方。
不知是指战争,还是指这场雪。
沈时晴没有回答。
她知道,不会轻易停止的——无论是什么。
“珠珠……”身后忽而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唤,沈时晴浑身一僵,她太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上次有人这么叫她,还是在十年前。
分手后,世界上最后一个知道她小名的人也被她亲手推出了自己的世界。
而如今,当年的迟允暮又回来了。
她更加手足无措,她用了十年,还是没想好该如何面对十年前的迟允暮。
过了半晌,她强装镇定地转身,然后勉强挤出一个不自然的笑,上下打量着迟允暮,然后一本正经道:“怎么?头被撞到了吗?怎么突然就……”
“我早该想起来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迟允暮打断了。
空气中保持着诡异的缄默,过了许久,沈时晴主动转过身,挑眉故作无事发生地问:“哪里受伤了?现在给你处理。”
迟允暮沉默着解开扣子,沈时晴看着他的动作,不自然地转过头,视线不敢落在他那精壮的上身上。
迟允暮脱下带血的作训服扔到一边,转过身对沈时晴露出一道血淋淋的伤痕。
那是上次受伤的地方,由于今天臂膀动作过多,导致伤口重新裂开,血黏在小麦色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像是在诉说着旧伤再次被揭开的残忍与痛苦。
沈时晴深吸一口气,她拿了棉球给迟允暮清理伤口,迟允暮不发一言,紧绷着浑身肌肉线条,安静地任由沈时晴摆布。
“这次清理伤口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下。”沈时晴皱着眉,不知是共情了伤口的疼,还是共情了迟允暮的疼。
“不疼。”迟允暮低声道。
十分钟后,伤口包扎完毕,沈时晴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头也不抬地说:“最近注意一下,不要过度用左臂,免得牵扯伤口,重新处理伤口不要紧,会很疼的。”
简单的,没有感情色彩的,医生对病人的口吻。
迟允暮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她半晌,视线舍不得离开似的,好像是想深刻地记住她,又像是为了忘记她。
“珠珠。”迟允暮随意地披上外套,站起来朝门边走了几步,语气分明是一种坦然,可沈时晴却觉得有种哀求的意味:“如果有一天无法回国……我是说如果,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下。”
沈时晴不明所以,抬眸看向门边立着的迟允暮。
还是十年前那个人,只是这个人外貌变了些,心究竟变没变,沈时晴捉摸不透。
可迟允暮如今的模样,却更让人印象深刻。
利落的板寸头显得整个人五官英气立体,沈时晴想从他那双眼里找到些当年的模样,却发现他已不是十年前那个他了。
“帮你什么?”沈时晴问,话落又忍不住反问了句:“当初不是你自己要来吗?怎么?来了就没考虑后果?”
“考虑过。”迟允暮沉吟片刻道:“只是我恰好又遇见了你。”
迟允暮朝前走了几步,高大的阴影瞬间将沈时晴牢牢拥抱,他们仅一步之遥,迟允暮垂眸看她,终是露出一种不同于往常的表情。
那是一种近乎审视的危险目光。
沈时晴第一次见他露出这种表情,虽然只是微弱地掩藏在一如既往的镇定和沉着的面具下,但还是被沈时晴捕捉到了他的不同寻常。
可沈时晴立刻确定了,他什么都想起来了,且对当年的事情印象深刻。
沈时晴有点明白了明白了,他大概是恨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