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血珠冒出来,她按照记忆中的法诀在空中画符。
这秘法的确管用,不过三两下,双眼便泛起润意,先前的干涩顿时一扫而空。
只是这法子实在太费血了,血珠刚冒出来,转瞬间就被符文吸得干干净净,和先前沈砚使的缚虚符倒是有些相似,都是靠血生符。
钟楹放下手,搓了搓指腹,忽然想起了钟无霜教她时的模样。
那时钟无霜总爱坐在窗边的,手里捧着本书籍,目光却落在她身上。
她得一遍遍地在空中画符文,直到画出一张完整无缺的符文,钟无霜才会放下书,从袖中取出块帕子,走过来替她擦去额角的汗。
幼时钟楹总不解,母亲在修炼上对她严厉得近乎苛刻。
符文稍有偏差便要重画,马步扎得不稳就得再加半个时辰,连扫庭院都不得有一丝疏忽,稍有差错便是罚抄心法。
可每次罚完,母亲又总会提着个油纸包回来,里面总是装着集市上热乎的小食。
往往她还憋着气坐在院子里,看见那些吃食,先前的委屈便像被风吹散的般,三两口下肚,又会变扭地凑到母亲跟前,听她讲自己捉妖时的所见所闻。
这种打一个巴掌再给一颗甜枣的法子,对钟楹竟格外受用,她如今的一身本领,说到底,都是那时母亲手把手逼出来的。
窗外的月光悬挂高空,钟楹轻轻按了按指腹的伤口,那里已有些发麻。
这么一想,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被人管着了。
“娘……”她低声呢喃了一句,声音轻得似在叹息。
夜渐深,客栈里静悄悄的,只有院外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钟楹原是想叫水上来洗漱一番,在门口喊了几声,无人回应后只身便下了楼。
风吟客舍本就清净,住客寥寥,除去他们三人,便只剩一对陌生男女。
钟楹刚走下最后一阶楼梯,大门处便传来响动,正是那两位住客回来了。
两人一身风尘,男的背着个沉甸甸的行囊,女的则提着只小巧的木箱,见了钟楹,彼此都有些生疏,只互相点头示意。
钟楹正准备往后厨去,擦肩而过时,那女子却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手腕处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哪怕是夏夜,也冻得钟楹倒吸凉气,她下意识挣开手,不解这人为何在这种天气下,手会冷成这样。
“恕我失礼,”女人收回手,目光落在钟楹的面纱上,“敢问姑娘脸上可是有烧伤?”
“是。”钟楹压下心头的疑虑,往后退了半步,与二人拉开些距离。
“家父略通些女子驻颜之术,”女人从木箱里取出个小巧的玉瓶,递过来,“我这儿正好有余下的玉容膏,据说对修复疤痕颇有奇效,就赠予姑娘吧。”
玉瓶莹润,看着倒像是上等货色,只是那女子的手泛着冷白,连带着玉瓶都透着股寒气。
“多谢姑娘好意。”钟楹微微颔首,并未去接,“只是我习惯了这样,就不劳烦了。”
说罢,她转身快步走向了后厨。
钟楹走后,女人看着她的背影出了神,直至背影完全消失,她才重新将玉瓶收了起来,准备上楼。
“咳咳咳......”刚迈出半步,女人胸腔起伏,连连咳嗽出声。
“青荷!”身旁的男人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眉头近乎拧成一团,“又不舒服了?”
青荷紧紧抓着他的肩膀,喉间的痒意越发的重,过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
她直起身,脸色苍白如纸,被男人扶着上了楼,进了房间。
“我早就与你说过,你身子拖不得。”男人将她按在桌边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水递过去,语气带有丝责怪。
“方才直接将那女人绑走便是,你偏要先客气,这不是耽误功夫吗?”
“阿奴,我们现在是人。”青荷接过水杯,一口饮尽,“人不会做这般无理的事。”
“嘭!”
阿奴一拳重重砸在桌面上,震得茶壶茶盏都跟着抖了抖,茶水溅出几滴在桌面上。
“人人人!你每次都拿这些话堵我!”他几步走到青荷跟前,抓住她的手臂。
“青荷,真的不能再拖了!你知道的,我不能没有你!别再说什么人不会无理了,我们会落到今日这步田地,还不是拜那些人所赐?难道这些你都忘了吗?”
青荷用力挣开他的手,起身背对着他,声音低哑:“我没忘,也不会忘,可人间常说,冤有头债有主。那姑娘与我们无冤无仇,我实在做不到对一个无辜之人下手。”
“够了!”阿奴猛地将方才青荷用过的杯子扫落在地,瓷片溅得到处都是,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既不愿,那这一切便由我来做!”
青荷闻言,急忙转过身,一把抱住他的腰,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滴落在他的肩头。
“不要!我不要你替我冒险!我们隐藏不了多久妖气了,你别犯傻,那姑娘身边有天师,尤其是那个男天师,修为深不可测,稍有不慎,你便会魂飞魄散。”
阿奴叹了口气,紧绷的脊背慢慢放松下来。
他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头,声音软了几分:“好,我不去,你先去睡,我去后厨给你打些热水来擦身。”
“嗯。”青荷松开手,眼底还泛着片红,“我等你回来。”
阿奴抿着唇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踏出了房门。
走至楼梯口时,他回头望了眼紧闭的房门,先前眼底的温和瞬间褪去。
客舍的夜依旧安静,高空的月光愈发明亮,像是在极力掩盖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