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见梵烟怔住,方知失言。前者随即站起身,退后两步福了福:“扰赞善多时了,还请安养着吧。我也该回去复命了。”却行出去。
门口闲站着的澜序来不及挽留,朝绣箩看一眼,又朝薛盟看一眼。
梵烟一路疾走,习习凉风拂在脸上,滚烫的两颊慢慢降温,心神也渐定下来,暗里思量:他因极珍重歆荣,素来爱屋及乌,一时忘了形,倒正合他的作派。
前院门栏窗牖皆已被抛在身后,脚步放慢些便也无妨。念及出门时歆荣恢复如常了,自己暂不急着见她,且于沿途景致间流连片刻。
却说薛盟当日修这宅子,着实煞费心血,内院更是三步一奇石、五步一异草,峰回路转里不期柳暗花明。梵烟倚在曲桥栏边看了一会儿水禽,远远望见一丛芍药正秾艳,不由喜出望外,便下了桥寻访过去。
原来这一片日光充沛,其后兼得绿荫环绕,终年温暖宜人,故而值此深秋,仍有花相余容。
梵烟身逢这浩态狂香,恍恍然如梦似幻,痴痴伫立半晌,欲寻个依傍稍缓,退了两步,小臂碰着一蛇形软物,惊了一下,倒醒过神来,定睛再看,原来是一架碧藤秋千。
她这才后知后觉,甫进府时便听说是薛盟特为歆荣所架,惜乎歆荣自小对这些玩意儿兴趣缺缺,一直不曾来过。
梵烟倒有些意动,只是歆荣没坐过,自己总不该抢了先。便悉心撷了数枝婪尾春在手中,想着哄歆荣高兴,明儿就能撺掇着她同来了。
步履轻矫进了院门,一眼看见歆荣立在廊下和八红说话,梵烟忙把花束藏在身后,笑盈盈走上前,唤了声“夫人”。
歆荣一见她便展颜:“跑哪儿玩去了?脸晒得红红的。”
梵烟略显得意地摇摇头,把花举到她跟前:“瞧!”
“这倒稀罕!”歆荣赞叹一时,问:“何处有这么一块宝地?”
梵烟连忙绘声绘色向她描述一通,歆荣明白了,随即说:“咱们明日就逛逛去。”
梵烟得偿所愿,又惦记一点:“你身上不要紧吗?”
歆荣道无碍,“正因躺着无聊,才出来透透气呢。”拉了她进屋,暗想,横竖叫这些小妹妹们轮着玩几回就是了,自己才不爱荡秋千。
到了里间,七巧捧来一尊琮式青釉瓶,梵烟将花插了,方对歆荣细说薛盟的态度。
“你做得对。”歆荣琢磨一回,道:“这么着,明儿我带纤纤去前头问个安,你索性别跟着,咱们只作事先不知情,有什么话,叫薛盟当面告诉她。”
梵烟深知这回避免不了要得罪人的,歆荣护着自己,亲自顶在头里。偏生自己心里不自在,竟想不出更和缓的法子。
思量再三,当着歆荣的面嘱咐七巧:“你且去澜序那儿递个风,说夫人明早携纤纤姑娘去问安,请家主千万赏脸。”七巧答应去了。
“你就是太小心了。”歆荣打趣着,摸了摸她的脸儿:“怪叫人疼的。”
梵烟笑乜了她一眼,复垂下眸,任凭她摸。
第二天纤纤再来,歆荣已梳好了头,坐在镜前正比首饰,梵烟在旁递匣子。
纤纤才要蹲福,歆荣便抬手让免礼,笑道:“蓬头垢面几日,竟不会打扮了。”
梵烟笑而不言。纤纤见机上前,凑趣道:“夫人恰似那九天神女一般,戴什么不好看?”
空溜须拍马不能入人家的眼,暗中再觑了觑歆荣身上穿的杏子红遍地撒花对襟衫儿,斟酌着道:“夫人这通身的气派,必得金饰方不辱没,与季节也相宜。若只选赤金,又不合夫人年华鼎盛,终归夹嵌着彩宝、珍珠一类,才算妙极。”
歆荣侧身听罢,眼中含了一分赞许,吩咐梵烟:“就依纤纤所说,把那只猫儿眼累丝的拿来。”
梵烟“唉”一声,捧出匣子打开,却呈至纤纤眼前。里面原来是一只累丝偏凤钗,金丝拉得极细,纤毫必见,眼睛及尾羽上则点缀着金绿猫儿眼,静搁着已是流光溢彩,簪在头上走动起来,不知还要如何摄人心魄。
纤纤从前近身侍奉长公主,自然也见过许多难得的钗环,这等品相的也不缺。不过惯常是打做正凤、配成整套头面的,要紧场合也戴得。偏偏在歆荣这儿,只作了一支家常妆点的钗子。
叫她如何不生羡?小心翼翼接过手,又恭恭敬敬替歆荣插在发间。
歆荣对这些小算计浑然不觉,对镜看了一眼,顺手将另一只盒中的一对佛手花枝簪予她簪在两鬓:“来,你戴这个。”
纤纤半屈着腿动弹不得,唯有口中急忙推辞:“奴婢可当不起!”
“有什么当不起的?”歆荣道:“且由我打扮,一时好带去请赞善瞧瞧,打扮得好不好。”
纤纤顿时领会过来,暗暗遂意,低眉细声答了个“是”。
一应妥当了,歆荣站起身,随口吩咐梵烟:“去看着厨房些,别又混抓坛子使用,糟蹋了我的好玫瑰。”自己扶了纤纤的手,款款向前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