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锦红了脸:“夫人没出过远门,带上这个,能防水土不服。”
歆荣正与梵烟说着话,闻声既是感念,又是忍俊不禁:“多谢你周到。”
其余人见状,也就都不说穿——别院虽说出了城门,但仍属帝京下辖,实在是一样的水土。
拾掇停当,大伙儿乘轿的、跟车的,包袱挎在臂弯,箱笼堆在车后,咭咭呱呱,说笑不绝。
只九莺不去,“山林里住了八年,就捡了八年枯枝野果,再不向往那日子”。自请留下来看屋。
以至马车驶过府前大路,梵烟仍频频回头张望,自是什么也看不见。
歆荣酸道:“就这么难舍难分的,余下咱们都是外人了。”
“略觉感伤罢了。”梵烟似喜似嗔:“咱们这几个人,少有分开的,偏她又是为这样的缘故,我如何不感同身受?”
歆荣跟着太息一回:“那一年你家里来信,说到乡下舅家躲兵祸,哪里能想到自此就断了音讯。”
其实梵烟还瞒了她一部分:爹在信里说,这一季家里多打了许多粮食,碍于米价实贱,她的身价银还差一点儿,安慰她再捱一年,打起仗来,米面便卖得起价了,明年这时候必能接她回去团聚。
“世间不如意十之八九,想多了只是自苦。”梵烟努力扬了扬唇角:“东坡词里说得是,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天未破晓就出门,暮色四合才抵达。酡红的夕阳归了家,梵烟与歆荣立在小楼的窗前,因为跋涉半日,刚沐浴过,绞干的青丝松松挽在脑后,换了燕居服色,擎着“千里眼”,遥遥指着一城沙盘似的亭台楼阁猜地方。
“家主来了。”十锦重扎了两小髻,蹦蹦跳跳地进屋来通传。
薛盟跟在后头,随手将缂丝门帘儿打得更高些:“我才去马场看过,恰巧有两三匹小马驹,性子都温顺。明儿咱们跑上几圈去!”
歆荣忙请他坐,梵烟点了两盏木樨茶,用一只填漆茶盘端来,又奉上几色糕果。
薛盟因是骑马来的,脚程比她们快许多,已将四周大略巡视了一回,留驻此处的管事等人又来见礼,少不得耽搁片刻,这会儿正觉得口干舌燥,一气将茶喝尽了,又劳梵烟来添。
见梵烟只管低头倒茶,并不说话,他便开口笑道:“晚上有个什么'桂花三绝',他们当献宝一样——依我看,未必如眼前这盏清茶可心。”
歆荣既答应与他同游,自能料想到共处的时候必定大增,二人之间实没有生分到饭都不能同桌吃的地步,因此掩口笑了笑,接话道:“我只知咏桂诗有'三绝'之说,其实文无第一,所以历来众说纷纭。至于你说的三绝,听着倒像是吃食?”
薛盟说是,“我久不来这边,他们无处施展本事,故而也无甚进项——而今可不得显弄显弄?”
说话间,厨下女人已经到了,进来见过礼,问询是否摆饭。
薛盟允了,她便又请主家移动尊步,到临水的另一侧就坐。
歆荣来了点儿兴趣,便依她所言。
两个婢子跟随其后,将手中镂空琉璃灯置于高架上,两厢辉映,果有月相变换之态。
再看椅上搭的,亦非寻常锦茵,而是填有新鲜桂叶的蒲团,入座后渐感暗香浮动。
女人又将一竹筒香名曰“桂髓”的交予梵烟,请她以银匙取些,点在薰炉中。
两个歌姬捧了琵琶来献艺,薛盟忙摆手道:“曲就免了,且容我们清净吃顿饭吧。”
于是肴馔流水般奉上:“三弄冰魄盏”、“天酒煨鹿脔”、“芙蓉蟹雪盅”、“霓裳素卷”、“金桂流霞糕”、“冷烟木樨雪”、“榴花饭”…般般名目,简直样样有出处,道道有典故。
雅则雅极,太穿凿些。薛盟暗觉汗颜:新夫人出自诗礼清流之门,这些奴才岂有不知的?偏将这谄媚工夫做得过于贻笑大方了。
歆荣亦想:果真不如先前的木樨茶。
七巧三人被这阵势唬住了,不敢放肆。梵烟也不知怎地,对歆荣几次递来的眼色都浑然不觉,只管侍立一旁。
薛盟却知她们一贯同吃同住,这会儿她离得远远的,恐怕还是自己前番造次的缘故。
一顿饭竟无人细品其中意趣,未几便尽数撤下了,梵烟也悄然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