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盟又坐了一阵,向歆荣道:“明日我差人给你送骑装来。也不必赶早,秋日里晨露尚重,没得受了寒气。”
歆荣答应着,起身目送他离去。
薛盟借着月色,在二楼环顾一周,不见梵烟的身影。踟蹰片刻,下楼来,但见外面月淡风清,确比适才的假月虚桂真切许多。
澜序迎上来,唤了声“爷”,又笑着往楼后头一指:“您听。”
“…真没见识,这怎么会是鸭子?分明就是鸳鸯!”一个小丫头说。
另一个道:“鸳鸯原是文彩辉煌的,连绣它都必得掺着金银线绣,如何会是这灰扑扑模样?”
又一人“嘘”了一声——薛盟听出来这是梵烟——“你们小声些吧,没看见人家都躲在枯荷底下睡去了?咱们也该回了。”
一转身,就见薛盟站在不远处,含笑朝这里望着。
梵烟只得上前,福一福:“奔波了半日,家主请早些歇息吧。”
薛盟漫应了声,靠近半步,放轻了声音:“上回言语冒失,唐突了姑娘,至今方得以当面赔礼,还望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
“赞善这话太重了。”梵烟微微欠身:“您是家主,我们不过婢子,怎有'大人'、'小人'尊卑颠倒的道理?只言片语的微末小节,更是不值挂怀。夜深了,还请容我们告退。”
薛盟无端黯然,却依旧正色:“是我不周到。然而我想,身份有别,血肉之躯无别,喜怒哀乐,犹是人之常情。做主子的若无端欺辱仆婢,终究可恶。”
见梵烟避而不答,他只好略一侧身,让她们从旁离去了。
八红十锦想问不敢问,上楼见了歆荣,更是无话,一时各自洗漱,也就睡下了。
下弦月亦乏了,掩在婆娑枝叶后,喜怒难辨。
梵烟择床,一夜不大安稳,挣扎着起身时,骑装已经送来了。
七巧她们正展开细端详——天青暗花比甲是合体裉身的式样,边缘滚一道细细的银线锁边,领口及两侧开衩处缀着鎏金葡萄藤纽扣。下边儿一袭大红马面裙,金线彩丝绣着“莲生贵子”,斑斓如浪,华彩非凡。
“天青配朱红,倒真是既雅且艳。”歆荣里面穿了珠白细绫衫子,上身一试,果然再合宜不过。
连首饰也想着了。嵌黄碧玺葵花金簪围饰十六颗红蓝宝石,并一对累丝编织菊花簪,好一派秋意盎然。
歆荣梳了个一窝丝,穿戴完毕,澜序又来请一回,说家主在楼下恭候。
梵烟忙替她理了理压裙的白玉双鹿山石佩,笑道:“一会儿不说猎一头鹿,好歹捉两只野兔回去养。”
“我头一回骑马,你就这般考校我?”歆荣笑着,一面往外走,一面道:“今儿凉爽宜人,不拘你们怎样玩乐都使得。我先胡乱试试,果然能驾驭,也让你们新鲜一回。”三个小的无有不应。
说话间拾阶而下,薛盟闻声回过头,歆荣向他一福,薛盟还了一揖,二人并肩往马场走去。
时在深秋,这一方天地间却全无萧瑟气息。枫林如火,水草丰茂,碧空澄澈高远,几缕薄云如丝。
几匹棕红雪白的小马驹提早被马倌牵了过来,正悠闲地聚在一起,低头啃食遍地的苜蓿草,皮毛在秋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歆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份初学的雀跃与微怯。在马倌的指点下,她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一匹小白马,学着轻抚马颈。
小马驹温顺地打了个响鼻,湿漉漉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薛盟在旁静立,目光温和而专注,并不急于催促。
“夫人莫怕,它性子最是柔顺,”马倌的声音恭敬而低稳,“先慢些,感受它的步伐。”
歆荣依言,一人一马无声彼此打量一回,算是相识了,她这才缓缓攀上马背。
马倌牵着缰绳,引着她俩缓缓绕着场边慢行。起初,歆荣身体僵硬,不敢把自身的重量完全托付给小马儿,随着马背的起伏,腰肢略显笨拙地晃动,双手紧紧攥着鞍头。
薛盟耐心地跟在几步之外,偶尔低声提醒:“放松些,目视前方……对,随它起伏,莫要较劲。”
渐渐地,歆荣紧绷的肩背松弛下来。她开始尝试舒展肢体,双腿轻夹马腹,小马驹顺从地加快了步伐,小跑起来。
风拂过她的面颊,掠起鬓边散落的发丝,也吹散了最后一丝紧张。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与掌控感油然而生,她脸上绽开了明亮畅快的笑容。
“好极了!”薛盟见状,翻身上了自己的棕色骏马,策马靠近,与歆荣并辔而行。
“感觉如何?”他笑问,目光落在她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
“好极了!”歆荣报以相同的赞叹,“起初看它如此年幼,又如此高大,我心里难免有些慌,怕驾驭不住。想不到它这般聪慧,竟是我小瞧了它。”
她放眼远眺枫林,天光云影亦同映入眼眸:“这天地,骑在马上来看,仿佛更开阔了。”
薛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层叠红叶如霞又如澜,涤荡出一种奇异的美。
“秋色如酒,醉人也醉马。”他神态惬意,轻拍了拍胯|下老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