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便信马由缰,沿着草场边缘缓行,极富韵律的马蹄声伴着他们时断时续的闲谈,却不复从前的客套疏离。
“真厉害…”十锦远远瞧着,小声赞叹起来,“我恐怕连马背都够不着。”
“那有什么?”八红畅想着:“小白马通人性,多半会迁就咱们呢!”
七巧没不如这两个小的爱动,只留心到夫人的衣裙与这景致倒意外相得益彰,会意地抿嘴笑起来。
“唉,”她轻推了推梵烟,“你一会儿要试吗?若不想,咱们结伴走走去?”
梵烟没应声。她睡得不好,一时昏昏沉沉的,眼睛虽也看着,实际只捕捉到一团混沌的金红,像金乌驾着车向她驶来了——
“梵烟!”歆荣神采奕奕地停在她跟前:“来,与我同乘试试!”
梵烟仍怔着,被八红十锦催促着往马上拥:“姐姐别发呆呀!快去快去。”
“姑…夫人…”梵烟喉咙有些发紧,看着歆荣伸到自己面前那只白皙的手,掌心尚有紧握缰绳过后留下的绯痕。
“不用怕。”歆荣以为她不敢:“这小马驹乖得很呢!且我也熟练了,定不会摔着你的。”
梵烟这才与歆荣亮晶晶的眼眸对视,细微颤抖的指尖在袖中蜷起又松开,终于抬起来,放在歆荣掌心。
歆荣粲然一笑,用力一握,不由分说地将她拉上马背,梵烟只来得及一踩马蹬,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是如何坐稳的,侧脸已贴在歆荣发间的菊簪上。
歆荣这才撒开她,随手摘了硌人的簪子抛给七巧,解释道:“你越犹疑,越腿软上不来,我只好出其不意啦,可别恼我。”
梵烟颊上飞红,手臂抱紧了她的腰,嗔道:“才不会。”
心神渐定,方才挺直了背脊,欲往周遭打量,原来薛盟不知何时也催马过来,斜坐鞍上,柔和地注视她们。
他知晓梵烟避嫌之心,便始终不曾出声惊扰,不过目光带着几分鼓舞,待她俩转身离开,自己也下了马,坐在树荫下徐徐饮茶。
偶然瞥见小丫头们眼巴巴地来回巡睃,薛盟忍不住一笑,索性又招来一名马倌:“来,你们几个且仔细听师傅教导。”
他原准备策马半日,下半晌自有别的安排,谁想歆荣梵烟二人大有一去不复返的意思,八红几人轮番玩累了,仍不见她俩回来。
薛盟不免生出几分担忧——虽说方圆近百里都在他名下,多处护卫巡视亦勤,但两个年轻女眷在外,实该多谨慎些。
他重上了马,再不闲庭漫步,疾驰而去。
所幸才进林子不久,歆荣梵烟的身影就出现了:许是骑乏了,两人都下地步行,连绳也不拉,任由小马驹跟在后面。
薛盟无奈,心里松了一口气,不便直呼夫人闺名,扬声只唤:“梵烟!”
专心交谈的二人总算抬头看向他,瞥见天色,微觉歉意:“当真是流连忘返,叫你们久等了。”
薛盟见她俩安然无恙,岂有半分可抱怨的?只管一道回去,无甚别话。
殊不知那二人在林中时,碰见一四五岁光景的小女孩子,背个草篓在地上摸索,野果菌蘑、草根枯枝,来者不拒地收入篓中。因为年小力弱,兼又喜不自胜,一时气喘吁吁,常手脚并用、在地上匍匐——仿佛流浪的小动物。
歆荣远远的便勒了马,回头与梵烟对视一眼,皆默然往林深处隐匿,以免惊扰到她。
那女孩蓬着头,衣绔上补丁叠补丁,脚上一双薄底洒鞋,但这或许已经是她顶好顶体面的一身穿戴了。
歆荣忽然觉得自己的钗环衫裙重逾千斤,又想起临行前九莺的那番话。
草篓不深,容纳有限,不过须臾,小姑娘已将它填满。歆荣回过神,正欲想法子访一访这是谁家的孩子,惊觉梵烟竟不在身边!
女孩儿理了理背带,却因手脚发软,一时没能把草篓背起来。耽搁片刻,听到身后些微响动,慌忙回头,见是年画上的仙姑走出来了。
她想,自己是饿晕了吗?旋即,那仙女飘然到了近前,蹲下身,将一粒仙丹塞进自己口中。
她本能地嚼了嚼,是甜甜软软的。
仙女抚着她的脸蛋儿,温柔问:“你是谁家的孩子?你娘叫什么名字?”
她答不出来,摇了摇头。力气稍恢复了些,扭身就跑。
梵烟欲追,又怕逼得她慌不择路,反而不妥。
歆荣此时也走过来了,伸手搀她起身:“想是附近庄户家的小孩儿。这林子一向无人,出产倒多,可走兽总也有一些。怎么让这样小的姑娘独自进来呢?碰上凶猛的大兽怎么办?”
“林子也是私产。大人闯进来采东西是犯禁的,换作小儿,贵人们兴许就宽宏不计较了。”梵烟心里明白,情绪上却惘惘的,越回忆越觉得那小姑娘模样极像自己四姐。
二人一路商议,歆荣显然有意不告知薛盟,以防横生枝节;梵烟则摇摆不定,不愿因一己私念多事——他们不过在别院待十天半月,而周遭庄户的百姓,却世世代代都寄居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