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传教士也有六十开外了。”薛盟又着意叮咛梵烟:“你午后得了闲,何不同去凑凑趣儿?”
彼时梵烟正拆容儿的回信。儿子能来薛家读书,容儿求之不得,说一应笔墨纸砚、书箱字帖、茶具食盒、手巾铜盆、夏日里的折扇香薷饮、冬季的手炉脚炉、文昌帝君的护身符、状元及第的厌胜钱…林林总总,俱备下了双份。又另给传教士一份拜帖与贽礼。
李迁听见说有一位薛家妹妹,也是日盼夜盼,巴望着有个玩伴儿。容儿怕他得意忘了形,近些天越发把他拘得紧了,耳提面命着,一边是友爱,一边是分寸,不许欺负了妹妹。
洋洋洒洒写了几大篇,末了唯恐梵烟误会她有催促之意,恳切地称,凡事依着隐儿方便,不必拔苗助长,急于一时。
梵烟看罢,不禁笑起来,恰逢薛盟又专程过来说这一句,难免动容,站起身来,敛衽郑重向他行了一礼:“我代李夫人谢过公爷。”
薛盟双手忙扶住她,她却再度福下去:“我自己更要多谢公爷。”
薛盟刹那间大彻大悟:原来要博她一点真心,仅需因事制宜而已。
过了上巳节,隐儿实打实满了三岁,拜师进学。
歆荣送了一套新衣、一枚“蟾宫折桂”白玉佩相贺,暗向梵烟评曰:“野马上了笼头。”
那李迁是个腼腆守礼的文秀孩子,长了隐儿两三岁,多背了几本书、多认了几千字在腹内,隐儿一见他的脸,心里就发起急来。
急归急,下半晌的西洋乐器也很要紧,犯不着一味悬梁刺股去赶超他——同窗两个,总要各有所长才好。
梵烟因受歆荣熏陶,对天文、几何尚能听得进去一二,偶然隐儿援引两句传教士的话,落在耳中,不至于叫她有地覆天翻之叹。
倒不是她不勤勉好学,实是允峥到访,梵烟忙于待客,分|身乏术。
前回一别,原是信誓旦旦说要接她来,谁知糊里糊涂忙碌了这一阵,梵烟心里大感过意不去,幸而允峥毫不介怀,只管展示自己亲手烧的玻璃玩器。
她当真去了窑厂。
“…我问哥哥,公爷都发了话,他还凭什么拦着不许?且不说我这个人最有眼力,绝不会碍事儿捣乱,就说他素习那些心血来潮,窑厂里的人不都回回海涵着吗,哪里就容不下我呢?”
梵烟抿着嘴笑,见她又珍而重之捧出一只小扁盒子:“俗话说熟能生巧,我却只试了这一回,别的东西都烧得粗笨,唯独这玻璃耳坠子还算精巧,请夫人笑纳了吧!”
梵烟自然捧场,接过手便连声夸她手巧——那坠子是两个小小素环,打磨得玲玲圆润,已然很难得了;对着光时,水光潋滟的,亦颇具一番况味。
她当即摘下自己的耳饰,唤九莺捧来镜子,换上这一副新的。又侧首笑问允峥:“一时要演奏那些西洋乐器,咱们一块儿过去听听?”
允峥满口答应,恨不得立时拉上梵烟便走。
香草轩地如其名,掩映在葱郁的蘅芜杜若里,五六间清厦连着卷棚,四面出廊。
在邱夫子眼里,此处最合潜心读书,纵然一世不得功名也不枉。但眼下该是奇巧淫技的时刻。
隐儿端坐于一架羽管键琴前,身量虽小,气派很足。梵烟携着允峥一行走来时,她不过稍稍睥睨了一眼,信手拨弹的动作不曾停顿。
允峥从不曾听过这样的曲子,跳脱如珠,起伏不定,不似惯常或清越曼妙或低沉隽永的音律,倒也有几分耳目一新的意趣。
隔着廊前徐徐轻扬的鲛绡,梵烟等人只看得见传教士闵诚仁手舞足蹈的背影,想是对这番演奏分外激赏。不知究竟夸了些什么,总之隐儿益发抬高了下巴、挺直了背,坦然展露着她的自得之态。
李迁则抱着一把饰有螺钿的曼陀林,弹了支《酒狂》,音色节点都颇有阮籍酩酊大醉后,步履蹒跚、放诞不羁之风。
允峥扭过身,悄悄问以指击节的梵烟:“夫人,他也是你们家的孩子吗?”
“那是李侍郎家的公子。”梵烟答道,一抬眼,恰望见薛盟从另一侧游廊走来。
“我来迟了,无缘一睹明月的风采。”
在场众人纷纷起身相见。隐儿步下琴台,将手一张,薛盟会意地将她抱在怀里,再朝规规矩矩作揖的李迁一点头,便走向梵烟。
原来这小丫头的学名叫明月。允峥漫无边际地想着。暮春三月里,晚霞如火,香风吹过绿森森的奇藤异蔓,热烈又凄凄,是一杯滋味诡魅的酒。
而她确实被一股醺醺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