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盟从秋波横回来,听说梵烟送了葛花粥到书房,人却不在。
薛盟勾了勾唇,问:“夫人呢?”
澜序忙躬身道:“夫人说,爷不在,她先回去看姑娘。小的瞧着,出去一整日,夫人也有些劳累了。”
薛盟没再进屋,径直往东跨院去。
梵烟是有些疲惫,拆了首饰卸了脂粉,靠在软榻上,由着九莺给她通头发。隐儿偎在她腿边,掰着手指絮絮说着今儿在歆荣那里又吃了什么、玩了什么。
两眼迷离之际,薛盟掀帘进来了。
隐儿正讲到歆荣教她们用瓷青纸折的鹤,不许薛盟打岔,直至把蓝色的鹤如何在水面嬉戏说完。
梵烟笑着起身,先夸隐儿:“好,隐儿手最巧。七巧姐姐的鹤翅膀太肥,八红姐姐的鹤是个歪脖子,只有隐儿的鹤仪态优雅。”
隐儿点头,认为梵烟概括得很好。
薛盟失笑,掩饰地咳了两声,向乳娘道:“姑娘辛苦了,你们带姑娘下去歇着吧。”乳娘们答应着,抱起隐儿,隐儿正打呵欠,不得空出言招呼,只冲爹娘张开手,扬一扬,一行人便退出去了。
薛盟撩袍,在榻边坐下,表功似的向梵烟倾身:“我今儿办正事去了,并没喝酒。”
梵烟不以为意:“那粥是备不时之需的,公爷不曾痛饮,自是更于脾胃有益。”
薛盟道:“粥我尝过了,味道很好。加了什么?”
梵烟一笑:“些许鸡丝提味而已,实在没有出奇的。”
难得融洽,她伺机提起隐儿念书的事。
薛盟眉头渐渐皱起,毫不掩饰他对李家的态度:“国公府的千金,要去一个侍郎家附学?”
梵烟心里一沉:“这是我考虑不周了。只是那邱夫子学问好,又年过花甲,原说无甚妨碍…”
薛盟看不起李恪敬,对那容儿则是猜忌颇深,怎奈梵烟在认识自己之前便先认识了她,拆都拆不散。
“那老夫子是个什么来路?”见梵烟吮着唇儿,满心不甘,他有意缓和了声口。
梵烟忙将容儿的话一五一十道来,复说:“我明白,隐儿是姑娘家,从不指望她蟾宫折桂,无非令她识字明理,将来不必被旁人哄骗,也不至欺压旁人罢了。”
“这话不对。”薛盟摇摇头:“隐儿的心性,怎会作出欺压旁人的事?更不必说被旁人哄骗了。”
话锋一转:“读书识字是应当的。别去那腌臜地界——先前扩建国公府,不是买了东头那房子来?就在那里设个馆,隐儿每日过去上学也少走些路。李家的小子同来也使得。我再着人去寻摸清楚,老学究若好,就聘进馆中住着,若不好,另择靠谱的来。”
梵烟心中石头落了地,这才转忧为喜,切切望着他:“多谢公爷…”
“你如何谢?”调笑的话脱口而出,两个人都有些意外似的。
薛盟也从未想明白,他们之间为何再不宜有这些言辞了。片刻,自己恢复了坦然模样:“隐儿是我的骨肉,我岂有不替她打算的?既然你觉得老先生比女夫子好,咱们请一个来就是了。女则女训确实没什么意思,学点儿经史子集的皮毛,也可终身受益。”
梵烟又应了个“是”,抑制不住的欢欣。这样毫无保留的仰视与依赖,对薛盟而言也是阔别已久了。他心里很触动,不能不确认这一刻是真的,缓缓笑起来,说:“奇了,难道贺家竟不是自小栽培你?”
“不一样的。”
“怎么个不一样?”
梵烟想了一想,说:“而今是昌明太平之世,单论这个,就大不一样。我想,我们的后代,该有比我们更辽阔的天地。”
不止如此。薛盟想,还因为隐儿的双亲俱在,有余力为她谋划长远。而这是梵烟不可得的。贺家二老再慈爱宽宏,“视若己出”,终究是隔着一层的。
他伸出手,越过几案握住了梵烟的手:“好。”
不可否认,薛誓之骨子里是个过于狂妄的人,擅长用他天生的城府深密和经营多年的权势,代替命数随口许下承诺。
而梵烟对此做不到彻底的深恶痛绝。
查清了邱夫子祖籍师承后,薛盟挑不出什么刺儿来,换上一副礼贤下士的姿态,请老先生下榻修葺一新的香草轩。每日上午开讲,下午另由一人授课——吕宋总督荐来的传教士,天文、几何、西洋乐器皆是信手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