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烟一笑:“戏自然都好。只是方才找不到主人家辞别,才耽搁了一会儿。”
薛盟并不放在心上,上前两步,温声同她打商量:“我喝醉了,骑不得马,劳烦夫人收留我同乘一车。”
他的语气里则有一股理所当然的亲昵。梵烟看了他一眼,不待开口,他又转向允峥:“委屈王姑娘,单独坐一辆车?我已让澜序赶来候着了,丫头们都跟车伺候…”
他确实有些酒意,吐词略显含糊。允峥本还有许多感想与梵烟吐露,此刻也唯有连连摆手:“不委屈不委屈,夫人快去吧!”
她说着,眼睛不自觉又往薛盟那边瞟了一记。
薛盟不要澜序搀,赖着梵烟往大门前走,身子的重量却没真正压着她,一只手虚虚护在梵烟身侧,踉踉跄跄地一同上了马车。
如意捧了允峥遗落的披风上前,九莺接过手,给允峥系了,催促她快些进车厢,里面生好了炉子。
仍旧是回国公府。她倚在软垫上,鎏金小铜炉熏得整个人暖洋洋的,夹杂着丹桂的甜香。月亮是一个慵倦的月亮,半睁半合着眼,脉脉与她隔窗对视,不一会儿,她的眼睛也渐渐半睁半合了。
流水潺潺的梦,她安睡在一湾香风中,脸上蒙着一块鲛纱,月华依旧白茫茫地倾泻而下,照得她两颊酥麻,更不愿睁眼,直至一个月白的身影俯身过来,挡住了耀目的光晕,动作轻柔地揭开了鲛纱——
眼皮底下的红绿斑斓映在纱上,俨然是一方盖头。
“…到了。”允峥睁开眼时,马车堪堪停下,梵烟正吩咐不必叫醒姑娘,传一架美人榻来抬便是。薛盟亦说了什么,听不大清晰。
允峥忽然决意装睡,闭上眼睛,任由他们将自己当小孩子娇惯。一阵微如涟漪的颠簸过后,她再次安置在了梵烟的院里,与她比领而居。
“王姑娘有好一阵不来了。”入了冬,玻璃玉石首饰看着便寒浸浸的,悉数被收拾起来。九莺合上那耳坠匣子,不由感慨了一句。
梵烟正埋头专研一本九宫洛书,闻言出了一阵神,笑道:“许是又有了什么新鲜去处,小姑娘家又没个定性。”
就连梵烟自己,重阳节后也从薛盟那里得了份儿差事:务必好生缔交新任靖宁侯夫人。
原来这位聂夫人闺名唤宝珠,本是皇太后身边头等倚重的大宫女。多年主仆情深义厚,皇太后有心为她谋个好前程,不叫她终老于深宫,便开恩放了出来,以侄女名义许给傅橫舟为妻。
梵烟颇费了些心思,方在聂夫人偶然出门时得见了真容。借着隐儿的名义,开口便向对方讨了个人情,过后正经投上拜贴还情,一来二往地熟络起来。
这位夫人性子纯良,不谙世事。梵烟凡邀她出游,必定将同行陪客细细择过一遍,实比待隐儿、允峥二人加起来还要慎重,故此宝珠看她,倒甚有些倾盖如故的意思……
“你们背后又议论谁呢?”帘外冷不防响起薛盟的声音。
梵烟与九莺对视一眼,忙起身相迎:“公爷何时添了听壁脚的雅好?”
薛盟一派春风得意:“我不过怕你一味猫冬,白日里也只管睡着,特意悄悄来看一眼,谁想倒叫我抓了个现行。”
“我们正惦记王姑娘呢,有日子不见她来做客,究竟是新得了别的乐子呢,还是被我们得罪了而不自知呢?并没编排她什么不是,公爷尽管放心吧!”
既然说的不是他的宝贝明月,薛盟也就撂开了,转而告诉梵烟一个大好消息:“皇爷圣心大悦,多嘉奖了我一张船引。”
“真的?”梵烟赶紧举起茶盏:“那可要给公爷道喜了!”
“是该庆贺庆贺。”多一张船引,就多一艘出洋的商船,不拘运些什么茶叶、瓷器、丝绸出去,换回的哪是西洋货物,真真切切是把金山银山搬回来了!
薛盟呷了一口茶,仰靠在引枕上,懒洋洋地琢磨了一下:“这雪珠子再落两日,大约能积厚些,届时办个消寒会,咱们自家人赏雪吃鹿肉——我前日猎得一头好鹿,正愁没个由头宰了它。”
梵烟奇道:“公爷打猎去了?”
薛盟“嗯”了一声,稍稍坐直了些:“这回皇爷赏咱们的船引,泰半为这个——先前工部造的一批火铳准头不佳,恰好我问了一嘴,改良了一二,就拿南囿养着的牲畜试了试,果然如指臂使。陛下一高兴,什么赏不得?”
“火铳?”梵烟微微诧异。薛盟的生意虽广,火器却从未沾过边,想不到竟有这样的机缘巧合…
薛盟有意含糊,她当然不清楚,那改良之法,其实是王玄成献上的。
数月前,王先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突然有了上进心,主动寻到薛盟,呈上一份详尽的图纸,“愿为朝廷尽绵薄之力”。薛盟在这些军火工艺上本是外行,先给工部里信得过的人瞧了瞧,谁知对方如获至宝,层层上报,最后传到御前,方有如今的结果。
堂堂魏国公,自是不屑贪昧手下人的功劳,当即替王玄成表了功请了赏,又把御赐的金银彩帛之类分了许多给他。
独独在梵烟面前,薛盟不喜欢提起这个人。
“那就定在后日吧。”梵烟倒不再追问,细细说起了设宴的琐碎事宜,薛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思早不知飘哪儿去了。